特高课的会客室里,木村隆一亲手给沈满仓斟了杯茶,茶汤碧绿,瓷杯却是中国货——上个月刚抄来的英商私货。
\"沈桑,码头那本账,查得如何了?\"木村问得极轻,话里却压着刀。
沈满仓把一册新账摊开,指尖点着行数字,声音不高不低:\"回课长,码头出入共一百四十七笔,修缮费外溢三万二,工银虚报四千六,暗门子抽头六百。田中大佐经手的,我单独列在第七页。\"
他抬眼,正撞上木村头顶浮出的字——【欠:东条线一份人情账;疑:烂算盘是否在眼前人。】账目极短,沈满仓却心里一沉:木村对田中的疑心是真的,可对自己的疑心,也并没撤。
\"金条呢?\"木村单刀直入,\"八箱军需金,飞云号上只有六箱真金,两箱铅块。铅块哪儿来的?真金又去了哪儿?\"
\"铅块是田中大人验货时亲手敲开的。\"沈满仓滴水不漏,\"至于真金——\"他顿了顿,从怀里摸出那根万账房送来的金条,往桌面上一搁,\"课长请看这根。\"
木村拈起金条掂拎,脸色骤变:\"铅芯?\"
\"假金条,外包真金,内灌铅。\"沈满仓得恳切,\"昨日有人拿它来我这儿'取信',要替田中大人平账。我托人连夜去查,这东西,是打正金银行津支店流出来的——备着顶库用的模具,一共做了一百根,走的是兴亚院对关东军的账。\"
木村的手在金条上停了很久。
沈满仓知道,局已经成了九分。田中那晚走三号泊位撞上特高课,人赃俱获是沈满仓替他\"安排\"的;铅块入田中府,是于三娘趁着乱塞的;如今假金条再从正金银行这边递一刀——木村眼里,田中就坐实了两宗罪:私吞军需金,还敢做假金平账。
\"课长,\"沈满仓躬了躬身,\"账房先生的本分,是把每一分钱的来路去处摆清楚。田中大佐要钱不要命,我一个文书,不敢替他瞒。\"
木村慢慢把假金条收进抽屉:\"沈桑辛苦。今晚田中府上,会有个法。\"
沈满仓退出特高课大门,海风灌进领口,他才觉出后背一层冷汗。可这口气还没松到底,巷口一辆黑轿车缓缓停住,车窗摇下,露出佐藤美代那张冷脸。
\"沈先生,上车。甄别组想请您看样东西。\"
沈满仓坐进后座,佐藤美代也不寒暄,把一只牛皮纸袋丢过来。纸袋里是一张照片,拍的正是昨夜码头——无灯船靠岸,船身吃水线深三寸,船头站着的人影,侧面清楚。
佐藤美代的手指敲着膝头:\"这船,是我的人。\"
沈满仓心里咯噔一下,面上纹丝不动:\"佐藤姐的人?那船里装的——\"
\"真金。\"佐藤美代笑了,笑里没有温度,\"飞云号开箱之前,真金就已经被我调了包。六箱真金,现正锁在正金银行津支店的金库里,有进出库凭单为证。\"
沈满仓的瞳孔微微一缩。他一直以为是田中监守自盗,没想到截胡的是佐藤。那她此刻亮底牌——是要拿自己当刀,还是要杀自己灭口?
他悄悄凝神,朝佐藤头顶看去,只见字密密麻麻:【疑:沈满仓即\"烂算盘\"?无实证。账:欠木村提拔之恩,欠田中五万日元封口钱,欠东京一份甄别报告。目标:金条为饵,钓烂算盘现形。】末了又浮出一行极淡的字:【疑:真金去向,沈满仓知情几何?】
沈满仓心头雪亮:佐藤美代调包真金,根本不是为吞钱——她是拿这六箱金条做饵,赌有人会来\"认领\"。田中入了瓮,那是白捡;真正的目标,从来都是传中的\"烂算盘\"。
\"佐藤姐好手段。\"沈满仓慢条斯理地把照片放回纸袋,\"只是您这饵,只怕要钓错人了。那六箱金条是兴亚院给关东军的军需,田中大裙台,金条本该归库;可您扣在自己手里——这事儿要是捅到课长那儿,算您甄别有功呢,还是算您……私吞军需?\"
佐藤美代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我劝姐一句,\"沈满仓压低了声音,\"真金,您该连夜送回飞云号的账上,再把铅块的账做在田中大佐名下。金条烫手,您一个甄别组的组长,捧不起。不如让课长捧着——他老人家捧稳了,您这个'查账有功'的名头,才落得实。\"
轿车在估衣街口停下。沈满仓推开车门,回头补了一句:\"今晚田中府上会有'法',姐若是去晚了,那六箱金条,可就不知进谁的口袋了。\"
佐藤美代的目光钉在他背影上,良久,才朝司机吐出两个字:\"回课里。\"
沈满仓转过街角,才慢慢呼出一口气。局中局,他这局里套着佐藤的局,佐藤的局里又套着木村的局。三方谁都没破,可谁都在等着今晚那场收网。
他摸了摸怀里那半块真金边角料——那是他从万账房金条上刮下来的。真金假金,铅芯金芯,最后总得有个了断。只是今夜之前,他得先见一个人。
南市书场二楼雅间,秦朗已经候在窗边。
\"木村今晚动田郑\"沈满仓落座便,\"佐藤扣了六箱真金在正金银校两刀并一刀,田中撑不过今夜。\"
秦朗吹了吹茶沫:\"重庆要的那笔'金子',可还锁在佐藤手里。你打算怎么办?\"
\"金子的事,急不得。\"沈满仓道,\"田中是明牌,佐藤是暗牌,木村是庄家。我这一局要的,不是金子——是让木村亲手把'烂算盘'三个字,从我心里摘出去。\"
窗外暮色四合,海河上传来汽笛的闷响。
书场楼下,一个挑着馄饨担子的老汉吆喝着走过,担子后面,跟着个戴礼帽的黑影,不紧不慢地缀着。
沈满仓余光扫过,嘴角几不可察地勾了一下。跟梢的是特高课的人,衣裳换得勤,脚步却露磷——白走路先迈左脚,是宪兵队操练出来的习惯。他不躲不闪,反倒探头朝楼下喊了一嗓子:\"卖馄饨的,来一碗,多搁虾皮!\"
老汉应声挑担上来,热腾腾一碗馄饨督跟前。沈满仓低头喝汤的工夫,碗底垫着的油纸里,已多了一张薄薄的字条。他看也不看,就着馄饨汤咽进肚里——那是于三娘的回信,上头只有四个字:金条已藏。
——今晚的局,恐怕不止一场。他这账房先生,得当好几拨饶账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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