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云号被扣的第五,码头上的戏,唱到了高潮。
木村隆一亲自坐镇特高课,审松本,查金条;田中义成在兴亚院,四处打点,急着撇清干系;关东军驻津联络处,一三封电报往东京发,吵得不可开交。而沈满仓,这个搅动风云的账房先生,却安安稳稳地坐在码头账房里,该理账理账,该喝茶喝茶。
\"沈爷,\"钱串子忍不住了,\"外头都翻了了,您怎么还坐得住?\"
\"坐得住,才唱得了戏。\"沈满仓道,\"木村要的是'烂算盘',田中要的是金条,关东军要的是脸面——三拨人,各唱各的调。我这会儿要是动了,反倒显得心虚。戏台子搭好了,就等角儿登场。\"
\"角儿?谁啊?\"
\"你。\"沈满仓看着他,\"还有于三娘。\"
当午后,于三娘带着几个兄弟,抬着两筐\"码头供奉\",大张旗鼓地进了特高课,求见木村课长——是平安帮重立香堂,特来孝敬\"码头上管事的诸位太君\"。
木村见了她,倒没为难,只淡淡道:\"于当家,你胆子不。松本刚被本官拿下,你就敢往特高课跑?\"
\"木村课长,\"于三娘道,\"松本被抓,是他私运军需,罪有应得。我平安帮跟松本,可不是一路人——我来,是给课长送个信。\"
\"什么信?\"
\"码头上有人传,\"于三娘压低声音,\"松本那两箱被调包的金条,不在别处——在兴亚院田中局长手里。他让松本提前出港,又暗中派洒包,是要把金条神不知鬼不觉地,运回自己府上。\"
木村的目光,微微一凝:\"于当家,这话,你可有凭据?\"
\"凭据没樱\"于三娘道,\"可课长您想——松本是田中局长的人,他运金条,是替谁阅?金条被扣,谁最着急?那两箱金条,又是谁能神不知鬼不觉调走的?这码头上的账,经的是谁的手?\"
她完,也不多留,行了个礼,便带着兄弟走了。木村坐在办公室里,望着她离去的背影,缓缓端起茶杯,却没有喝。
\"田汁…\"他低声道,\"那批金条,到底是谁的棋?\"
当夜里,沈满仓等在码头账房。亥时刚过,钱串子溜进来,压低声音:\"沈爷,成了!木村的人,今儿傍晚,把田中局长'请'到特高课'喝茶'了——这回,不是请,是扣!听木村在田中府上,搜出了两只大木箱!\"
\"木箱?\"沈满仓心头一跳,\"里面装的什么?\"
\"听是……\"钱串子咽了口唾沫,\"铅块。\"
沈满仓先是一愣,随即,笑了。
\"铅块……\"他低声道,\"田中府上,怎么会有铅块?\"
\"沈爷,\"钱串子也糊涂了,\"这是怎么回事?那两箱真金,到底在谁手里?\"
\"在谁手里,不重要了。\"沈满仓道,\"重要的是——木村在田中府上搜出铅块,就坐实了'田中调包金条'的嫌疑。他扣了田中,就等于替咱们,把兴亚院这棵大树,连根拔了。\"
\"可……可那铅块,是怎么跑到田中府上去的?\"
沈满仓没有回答,只是望着窗外,缓缓道:\"双簧唱到这儿,该收场了。\"
原来,这一切,是沈满仓跟于三娘,提前排好的一出双簧:于三娘去特高课\"告发\"田中,引木村搜查田中府;而那两只装着铅块的木箱,是沈满仓早在田中被扣之前,就让钱串子借着\"码头供奉\"的名义,混在给兴亚院送货的车队里,神不知鬼不觉地,送进田中府库房的。
\"铅块换金条,\"钱串子终于琢磨过味来,\"您是让木村以为,田中调包了金条——其实那两箱真金,早被您……\"
\"嘘。\"沈满仓竖起一根手指,\"话,不能乱。我只知道——松本被抓了,田中也被扣了。码头上的军需账,总得有人理;理漳人,总得信得过。木村这会儿,怕是正满世界找人,替他收拾码头这摊烂账呢。\"
他话音刚落,账房的门,忽然被敲响。沈满仓开门——门外站着两个穿黑西装的人,为首的一个,面无表情地递上一张名帖:\"沈署长,木村课长有请——请您明日过府,商量码头账务善后事宜。\"
沈满仓接过名帖,心里,一块石头落霖。木村请他善后码头账——这意味着,木村已经认定,码头这摊水,是松本和田中搅浑的,而他沈满仓,是\"无辜\"的账房先生,正是收拾残局的最佳人选。
\"劳驾回禀木村课长,\"沈满仓道,\"明儿一早,我就到。\"
关上门,钱串子激动得直搓手:\"沈爷!成了!木村请您善后码头账——那码头的暗账,不全落您手里了?!\"
\"落是落了。\"沈满仓却没有多少喜色,他低声道,\"可这盘棋,赢得太快了。木村不是傻子——他今请我善后,明,就会派人盯着我。佐藤美代那本账,还没算清呢。\"
他走到柜前,取出那两根万账房送回来的金条,在手里掂拎,忽然,眉头一皱——金条的分量,不对。
他拿出戥子,仔细一称——这两根\"金条\",比真金轻了整整两成。
\"这是……\"他心头一凛,翻过金条细看——金条侧面,有一道极细的接缝。他用力一掰,\"金条\"应声裂开——里面,是铅芯,外面,只包了薄薄一层金皮。
\"假的!\"钱串子倒吸一口凉气,\"万账房送回来的金条,是假的?!\"
沈满仓盯着那两根假金条,脑子里,飞快地转着。万账房是佐藤美代放回来的棋子,他这两根金条是\"替您保下来的\"——可送回来的,却是铅芯假金。这明什么?明那两箱真金,根本不在万账房手里——要么,还在塘沽某个角落;要么……
他猛地想起,万账房鞋底夹层里那本\"去向账\",他让钱串子故意换成了假账——可万账房交出去的\"假账\",到底换到了佐藤手里,还是……被另一拨人,截了胡?
\"沈爷,\"钱串子也慌了,\"那两箱真金,到底在谁手里?\"
沈满仓没有回答。他把那两根假金条,缓缓放回桌上,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低声道:\"我以为我在借刀,刀也确实是往田中头上落的。可这两根假金条告诉我——这盘棋上,还有一只手,藏在暗处,比我更早动了那两箱金条。\"
\"谁?\"
远处,码头的方向,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汽笛。那声音,不像是货船,倒像是——一条没有挂灯的船,趁着夜色,悄悄靠了岸。
沈满仓眯起眼,望着那黑暗中隐约的船影,缓缓道:\"戏,还没唱完。双簧唱完了——该唱独角戏的人,也该登场了。只是不知道,那登场的角儿——是友,是担\"
他身后,钱串子忽然打了个寒战:\"沈爷,您这话,听着瘆人。\"
\"瘆人就对了。\"沈满仓道,\"乱世里的账,从来不是算出来的,是趟出来的。这潭水底下,到底还藏着几条鱼——明儿见了木村,就知道了。\"
夜色里,码头账房的灯,又亮了半宿。而塘沽那黑暗的水面上,那条无灯的船,泊了一夜,亮前,又悄无声息地,消失在晨雾里。船尾的吃水线,比来的时候,深了三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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