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以晗聊到兴头上,忽然一拍桌子:
“真的,当年全校多少人你们俩般配,我那时候还总起哄,以后要当你们的证婚人呢。”
一句话轻飘飘落下来,包厢里的空气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苏以晗心思简单,只当是老友间一句玩笑,完自己先笑了。
祁韵薇唇角的笑意淡了几分,目光落在桌面纹路上面,轻声道:
“都是年少时候旁人随口的闲话,作不得数。”
只有他们两个人清楚,那不是闲话。
那些年少克制的好感,搁置许多年重新拾起、短暂相恋又被家族硬生生拆开的纠葛,离别之后各自颠沛的人生,全都藏在这句轻描淡写的答复底下。
包厢里的闲谈还在慢慢继续,窗外的雨依旧淅淅沥沥敲着玻璃。
几人正着学生时代零碎的趣事,苏以晗放在桌面的手机忽然剧烈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动着林子墨的名字。
她愣了一下,连忙接起,方才脸上松弛的笑意一点点敛去。
听筒那头林子墨的声音简洁干脆,没有多余寒暄,是一份紧急项目文件出了纰漏,需要她立刻赶回公司加班核对。
“好,林总,我马上到。”
苏以晗挂羚话,脸上满是歉意,匆忙看向对面二人。
“实在不好意思,公司临时出急事,我必须得立刻回去处理。你们两个慢慢聊,难得碰到,好好叙叙旧。”
没等两人回话,苏以晗抓起包,匆匆跟他们摆了摆手,快步推门离开。
“咔哒”一声轻响,包厢门合上。
方才苏以晗在场时,包厢氛围尚且维持着虚假的平和。
祁韵薇始终克制、收敛,维持着体面。
路韶光愿意坐在这里,半点不是念旧情,仅仅是不想驳了苏以晗的面子。配合这场看似温情的老友重逢。
他待人温和、有教养、重人情,所以隐忍静坐。
他和祁韵微之间,曾经的爱也好,如今的恨也罢,在他这里,早已时过境迁,却永远不能失了体面。
可当苏以晗一通紧急工作电话匆匆离开,包厢门彻底合上的瞬间。
他眼底最后一点温度彻底散尽,只剩下冰冷、疏离、毫无波澜的淡漠。
一秒切换。
没有旧情、没有不忍、没有迟疑。
路韶光甚至不愿多待一秒。
他直接起身,抬手拿起椅上的外套,语气淡得像结冰的雨水:
“我还有事,先走一步。祁姐,自便。”
他喊她“祁姐”,称呼从曾经饱含宠溺的“薇薇”到现在冷冰冰的“祁姐”,中间隔着整整365 个异国旧梦。
他一刻不留,转身就要离开。
可就在他侧身掠过桌沿、准备迈步的瞬间——
身后的人突然失控起身。
祁韵薇不顾一切扑上来,双臂死死环住他的腰,将整张脸抵在他微凉的后背。
积压了整整一年异国漂泊、日夜思念的情绪,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她不敢哭出声,声音沙哑、颤抖、濒临崩溃:
“路韶光……你不在身边,我快要疯了。”
她自以为所有的坚持、所有归国的勇气,全部都赌在这场重逢上。
“我们重新和好吧,好不好?”
听及此,路韶光只觉有些可笑。当初选择理智抽离的是她,现在疯魔沉沦的也是她。
他的身体瞬间僵住,没有半分动容,只有生理性的不适与彻底的冷硬。
他没有挣扎拉扯,动作极克制、却极绝情。
“男女有别,授受不亲。请祁姐自觉放手!”
是礼貌,是教养,是疏离,更是警告。
决绝得不留一丝余地。
他一字一句,冷得像一把淬了冰的钢刀,落在她想重温旧梦的执念上,击得她连连败退。
路韶光转过身,垂眸看着她泛红的眼,眼底清清冷冷,无波无澜。
“祁韵薇,你应该清楚,我是骨子里很传统的人。”
“第一。我没有插足别人家庭、纠缠过往的癖好。你归国前,已有过婚姻。我不屑,也不会做这种事。”
她赶紧补充道:“我,已经离婚了。”这句话飘飘然,没什么底气,字里行间倒是流露出悔恨。
他看着她,目光冷得近乎残忍:
“你凭什么觉得,刻意摔碎镜子的人还有资格要求破镜重圆?”
祁韵薇脸色惨白,摇摇欲坠,眼眶瞬间通红。
他缓缓抬起左手,一枚素净的铂金婚戒静静戴在无名指,干净、牢固、无可撼动。
“第二。我已婚。”
他字字清晰,冰冷落地:
“我没有任何兴趣瞒着我太太,搞婚外纠葛、续年少旧情。”
“祁姐,请自重。”
一句话,彻底碾碎她极力含在眸底的泪珠。
路韶光看着她眼底的破碎,语气没有半分软化,坦然坦荡:
“当年没能护住你,我确实有遗憾。”
祁韵薇瞳孔一颤,心底刚燃起一丝微光。
可下一句,直接将她打入万丈深渊。
“但遗憾,从来不等于余情。”
“当年是当年,现在是现在。”
“况且我也放弃我的职业理想作为代价了。”
“所以,从此以后,你走阳关道,我过独木桥。我们两不相欠。”
话音落尽,再无半分逗留。
路韶光转身,大步走出包厢。
背影挺拔、坚定、绝不回头。
风雨还在窗外喧嚣,包厢内只剩祁韵薇一人僵在原地,浑身冰凉,彻底失语。
——
楼下雨势滂沱。
路韶光站在酒店门口,拨通助理电话,语气平淡无波:
“开车过来。另外,带一套全新的干净衣物。”
电话那头应声,不敢多问。
十分钟后,助理驱车抵达,递上崭新的全套正装。
无人知晓缘由,只有路韶光自己清楚。
方才祁韵薇拥抱过他的后背、触碰过他的衣衫。
哪怕只是一瞬。
哪怕只是隔着布料的触碰。
他也半点不留、分毫不沾。
他这辈子,干净坦荡。
年少对她纯心纯念,止于礼、无逾矩。
婚后对妻子忠诚专一,守底线、守本心。
他绝不允许任何不属于当下的过往痕迹,沾染自己,也玷污他和江晚霁安稳的生活。
换下的那一身衣服,他让助理直接处理掉,不必送回,也不必清洗。
车子缓缓驶入雨夜车流,把身后餐厅所有陈年纠葛,一并远远抛在了后面。
——
夜色浸满卧室,浴室里蒸腾的热气还没有散尽。
江晚霁刚洗完澡,长发半湿,身上裹着柔软的家居睡袍,正站在梳妆台前拿梳子打理发丝。
身后忽然落下来一片温热的阴影,路韶光上前一步,手臂轻轻环住她的腰,将她整个人圈在怀里,下巴虚虚抵在她的肩窝。
手上的梳子被他接过,他梳头发的动作很慢,很轻柔,她的后背贴着他胸膛。
卧室里很静,窗外的雨也停了。只刮过一阵飘着草木香气的微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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