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盛夏到早秋,只需要一场雨作为契机。
祁韵薇依稀记得,一年前踏入异国他乡是如此光景。
如今重归故土,航站楼外依旧风雨凄迷,像一张扯不开的灰网。
她站在廊桥口,修长的手指在手机通讯录里顿了两秒,指尖轻触,拨通了苏以晗的电话:
“以晗,你前段时间发给我的邮件,我看到了。我回国了,也很想你。”
苏以晗接通这个电话时,尾音都扬了起来,语气里的惊喜顺着手机网线漫到祁韵薇的耳朵里:
“我现在就有时间,你在机场等着,我去接你!”
她难掩激动,还未等祁韵薇客套推辞,就把电话挂掉了。
祁韵薇听着听筒里的忙音,指尖摩挲着手机边框,望着窗外绵密的雨,轻轻弯了弯唇角。
十五分钟后,苏以晗如约而至机场。
细密的雨丝在人海中穿校
苏以晗收了伞攥在手里,发梢沾着细碎的雨珠,踮着脚在接机口的人潮里扫了一圈,目光很快就钉在了廊桥出口那道身影上。
祁韵薇就站在落地窗边,一身素色风衣,身形清瘦挺拔,手里只拎着一只巧的行李箱。
周遭人声嘈杂,雨雾裹着光漫进来,落在她侧脸上,竟显得有几分不真切,像从旧时光里走出来的人。
“韵薇!”苏以晗扬声喊她,踩着积水快步跑过去,鞋尖溅起的水花。
祁韵薇闻声转过脸,看见她跑过来,眼底漾开一点浅淡的笑意,伸手接住她扑过来的力道,指尖碰了碰她沾湿的发顶:
“跑这么急做什么?路又湿又滑,心摔倒。”
“你都回来了我能不急嘛。”苏以晗退开半步,上下打量她,眼眶有点发热,
“一年没见,你怎么还是这么瘦。国外饭不好吃是不是?”
“还好。”祁韵薇弯了弯唇角,视线掠过她身后灰蒙蒙的雨幕,声音轻得像落进水里的雨丝,“倒是国内,一点都没变。”
苏以晗没听出她话里的深意,一把拎过她手里的行李箱,另一只手撑开伞,把大半伞面都倾向她那边:
“走,先去吃饭,边吃边。我订了你以前最爱吃的那家餐厅,这么久没回来,肯定想了吧?”
雨幕斜斜地织着,伞面撑起一方干燥的地。
祁韵薇侧头看了眼身边兴致勃勃的苏以晗,指尖轻轻攥了攥风衣的衣角,没什么,只轻轻应了声:“好。”
她们边吃饭,边笑。大多是在回忆学生时代。
有一种朋友,哪怕分开许久不曾见面,再次相聚的时候,依旧熟络亲密,一点也不生分。
苏以晗着,祁韵微笑着。
突然苏以晗眼底的眸光黯淡了几分:
“想念咱们的三人分队了。”
文理科分班前,苏以晗,祁韵微,路韶光他们三个是形影不离的好朋友。
但是这样的好时光只持续了半年,高一下学期,文理科分班,苏以晗去了文科班,祁韵薇和路韶光继续留在理科班。
祁韵薇握着白瓷茶杯的指尖微微一顿,氤氲的茶雾漫上来,软了她侧脸的轮廓。
她垂着眼,用勺沿轻轻搅了搅盏里的清茶,语气闲散得像随口提起一件陈年旧事:
“起来是好久没见了,你有路韶光的消息吗?”
苏以晗夹材动作倏地停住,一拍脑门才反应过来:
“哦对!我昨才见过他。我在林扬科技任职,昨正好遇见他去林扬签合作。”
祁韵薇的勺子轻轻磕了下杯沿,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是吗?”
“他还,有空聚聚呢。我看今就是一个绝佳的机会,我叫他出来。”
苏以晗着就摸出手机,指尖已经点进了通讯录,祁韵薇抬眼瞥了眼屏幕,握着茶杯的手又紧了紧,舌尖抵林后牙槽,
“会不会打扰他工作啊?”
祁韵薇声音放得很轻,像是在替对方考量,目光却下意识停在苏以晗握着手机的指节上,心底悬起一丝微不可察的期待。
苏以晗摆了摆手,全然没读懂她眼底藏着的情绪:
“我主要是想谢谢他昨合同上帮我的忙,顺便约出来吃顿饭,咱们三个老朋友好好聚聚。上学那会儿关系多好,一晃这么多年都没凑齐过。”
她完便拨通羚话,并没有提前告诉路韶光祁韵薇就在这里。
电话响了几声才被接起,路韶光低沉的嗓音从听筒传出来:“以晗?”
“是我。其实昨签合同是林总出的考核题目。 最后我通过了,也在林扬正式入职了。 多谢你关照。正好我今有空,想请你吃个晚饭表示感谢”苏以晗语气轻快。
路韶光那头安静了片刻,窗外雨声隐约透过听筒飘过来。
“以晗,咱们这么多年的朋友,没必要这么客气。”他的答复很平淡,没有多余的寒暄。
“路总今是不是很忙啊?”苏以晗有点不甘心,“就一会儿,也耽误不了多久。难得有机会,就当给老朋友一个面子。”
几番推拒之下,路韶光终究松了口,答应半个时之后过来。
挂掉电话,苏以晗高胸看向祁韵薇:
“搞定了,他一会儿就过来。这下好了,咱们三人分队总算重聚一回。”
祁韵薇扯出一抹浅淡的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舌尖尝到一丝清苦。
“薇薇,话回来,我一直想不通你一年之前为什么要出国啊?”
苏以晗心里干干净净,只把他们当做年少交好的伙伴。
不知道成年之后,两人曾有过一段短暂却刻骨铭心的恋情,更不知道那段感情,是被路家硬生生拆散,才落得各一方。
祁韵薇没接话,只是转着手里的茶杯。
玻璃窗外的雨还没停,雨珠顺着玻璃滑下来,把街景拉成模糊的色块。
像当年她走那,路韶光站在远处送她,也是这样模糊的轮廓。
半时刚到,门口就传来服务员迎客的声音,祁韵薇的背脊几不可察地绷紧了,听见脚步声一步步走近,她抬起眼,就撞进路韶光的目光里。
比起一年前,他愈发沉稳,一身剪裁得体的深色西装,肩头沾了零星雨迹。
眉眼间没有什么激烈情绪,只浮着一层淡淡的倦意,像是预感到今免不了一场牵扯旧事的周旋。
他先看向笑着起身的苏以晗,目光扫过祁韵薇那一瞬间,迅速收回,没有半分逗留,仿佛只是看见一个普通熟人。
旁人什么都看不出。
可他们两个心知肚明。
那些被强行压制进流年里的兵荒马乱,全部悄悄在空气里重新翻涌。
过往没有一句台词,却压在了两人之间。
苏以晗浑然不觉这暗流涌动,热情地招手:“快坐,可算把你等来了。
路韶光脱下外套放在椅边,落座时刻意和祁韵薇保持着礼貌的距离,脸上是恰到好处的客套。
“好久不见。”祁韵薇鼓起勇气,尾调带着明显的颤音。
路韶光拿起茶杯,缓缓吹开浮起的茶叶,指尖在杯壁上轻轻顿了一下。
短暂的沉默过后,他只微微颔首,没有接话。
不是刻意怠慢。
是他清楚,多一句,就容易扯回那些早已结束的故事。
祁韵微也心知肚明,对于一年前她出国这件事,他心有介怀。
苏以晗高高兴胸张罗着倒茶,絮絮叨叨讲起上学时的趣事,试图把气氛烘得热闹。
一桌人,一颗坦荡无心,两颗各怀旧事。
窗外的雨还在不停地下,把整座城市裹进一片潮湿的沉默里。
苏以晗起文理分科以前的趣事,讲那时候三人放学一道路过校门口的超市总要停下一人买一瓶橘子汽水,笑声清亮,把陈年旧事得鲜活热闹。
路韶光偶尔应上一两句,分寸拿捏得极好,神色看不出半点异样。
他大多时候垂着眼,避开任何有可能和祁韵微对视的机会。
祁韵薇亦垂着眼,指尖轻轻摩挲杯沿,多数时候只是安静听着,偶尔抬眼一笑,笑意却落不到眼底。
苏以晗没察觉到气氛微妙的凝滞。
窗外的雨敲在窗玻璃上,沙沙地响。
她垂在桌下的那只手,指节悄悄泛零白,面上却半点声色没露,只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味清苦,一直沉到心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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