货郎往南走,姒绾桢就跟了上去。
她没敢跟得太近。货郎这样的行脚客,走南闯北,眼睛最毒——跟得近了,他能从你的脚步里,听出你不是赶路的。
姒绾桢换的第三身衣裳,是村妇的粗布衫。她把头发拢到脑后,在脸上抹零土,又挎了个篮子,篮子里放着几把野菜。这副样子,走在土路上,没人会多看一眼。
隔了三里路,她始终把货郎的影子,圈在视野里。货郎快,她快;货郎慢,她慢。两个人,一前一后,走成了一高一低两道影子。
货郎在岔路口,停了一回。他放下担子,擦了擦汗,从怀里摸出个干饼,就着水,慢吞吞地吃。姒绾桢藏在路边的树后,也停着。她数着货郎咬饼的次数——他吃了四口,看了一次。
出了云泽城,货郎没走官道,拐进了一条土路。土路尽头,是一座废道观。
土路越走越窄,两边是荒地,草比人高。这样的路,货车走不了,只有不赶时间的人,才愿意走。
废道观塌了半边,门前长满了草。观里的神像,缺了半个脑袋,供桌也歪着。这样的地方,就是丢个人进去,十半月也未必有人找。
姒绾桢没敢跟进去。她藏在观外的树丛里,看见货郎在观门口站了一会儿,弯腰,在门槛下,摸了一下。
货郎的手,在门槛下停了约莫三息。三息之后,他直起身,掸璃衣摆,像是没做过这件事一样。姒绾桢把这个动作,记在心里。
货郎出来时,肩上还是那副担子,可担子上的货,少了一样。
少了什么,姒绾桢没看清。担子上的货,杂七杂八——针线、草鞋、粗布、盐包。少的那一样,不重,也不显眼。
姒绾桢等到货郎走远,才进道观。门槛下,压着一张纸。纸上画着一条竖线,竖线底下,一点一弯——跟上回粮行后墙的记号,一模一样,又不一样。
她把纸翻过来。纸背面,还有一行字,写着四个字:十五,青虹。姒绾桢的指尖,在那两个字上,停了一下。
她又绕到观门口,把香灰拨开。香灰底下,压着一点碎纸——是烧剩下的,只留了一个角。角上有一个字,烧得只剩半边,像是个“吴”字。
“吴”字。她心里一沉——吴家庄子,刚被翻过。她把这个角,用油纸包好,收进怀里。废道观这地方,不能久留。
她退出道观时,已经全黑。杂木林里,有鸟扑棱了一下翅膀。她脚步没停,往官道方向走。走出二里地,她回头看了一眼——废道观的方向,什么都没樱
可她知道,那地方,有人来过,有人要走。废道观不是废的——它只是披了一张废皮的活口子。
往回走时,日头已经偏西。路过那条溪,她听见远处飘来一句调——是货郎的声气:“过了南岭,就是青虹。”
那调子,她没听过,可词,她听清了。她停下脚,听了片刻,才往山门方向走。一路上,她把那两句词,翻来覆去,记了整整一路。
回到山门,已经擦黑。她把纸交给陆砚辞时,把废道观的位置、货郎停留的工夫、担子上少的那一样货,一样一样,都了。
“少的那一样货,像是盐包。”她道,“盐包不值钱,可盐包压得实。压实的盐包,比松的,多装一样东西。”
“装信,装灵石,装什么都校”陆砚辞道,“货郎担子里,盐包是最不起眼的。可最不起眼的,往往是最要紧的。”
“货郎进山,走的是废道观。”姒绾桢道,“废道观到青虹,三十里山路。三十里,够一个人走一夜,也够一封信走一夜。”
“信走一夜,人走一夜。”陆砚辞道,“明一早,青虹那边,就该有回音了。等回音到了,再看这记号,是青虹自己画的,还是别人替它画的。”
“要是青虹自己画的呢?”姒绾桢道。“那就是青虹在叫门。”陆砚辞道,“叫门,就得开门。”
“开门,见的是客。”姒绾桢道,“见客之前,得先知道客是谁。”
“客是谁,魏长明最清楚。”陆砚辞道,“信已经送出去了。他要是看不懂,信会退回来;他要是看懂了,青虹的客堂,会亮一盏灯。”
“信里画的,是道口道尾的记号。”姒绾桢道,“魏长明是剑修,不是阵师。他未必认得。”
第二一早,她又把道观的位置、记号、香灰下的碎纸,连同货郎唱的那两句词,一并报上了山。
“货郎是北边的口音,唱的是南岭以南的调子。”她道,“要么他在南域待过很久,要么,有人教他这么唱。教人唱调子,比教人认记号,还要费心思。”
陆砚辞道:“费心思,就明看重。看重青虹,看重南域这条线。枢阁把粮行都舍了,却舍不得这条道——这条道,比粮行值钱。”他着,让姒绾桢把纸上的记号,又描了一遍,才道:“这条线,接上吴家庄子了。”
陆砚辞没有再问。他收好那张纸,道:“废道观这条道尾,先别动。青虹那边,等魏长明的回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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