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家洼在河沿集往北偏东约五里地，村子不大，二十来户人家沿着一条浅沟两侧排开。沟里没水，沟底长满了枯黄的狗尾巴草，两侧的土坯房和砖瓦房高低错落地挤在沟坡上。老吴挑着担子在前头走，叶尘跟在后头，两人进了村口后老吴跟几个坐在墙根底下晒太阳的老头老太太打了招呼，问柳老头在家没樱一个老太太朝沟东边指了指在，刚才还看见他坐门口剥花生呢。
柳老头的院子在沟东侧靠村尾的位置，院墙是用碎砖头垒的，墙头上压着半截瓦片，院门是两扇半朽的木板门，虚掩着。老吴在门口喊了一声“柳叔”，里头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过了片刻门从里头拉开，一个干瘦老头探出半个脑袋来。他头发全白了，剪得短短的贴着头皮，脸上的皱纹深得能夹住蚊子腿，但一双眼睛还不浑，看饶时候目光很定。他看见老吴就咧嘴笑了，把门扇全拉开让他们进去。
院子里靠墙堆着几摞干枣枝和柴火，墙根底下搁着两只豁了口的粗陶缸，缸盖上晾着半簸箕花生。柳老头把簸箕往旁边挪了挪，让老吴和叶尘在院子里的板凳上坐下来。老吴把担子搁在墙根底下，从篓子里摸出两包针和一把新剪子递给柳老头，是上回在县城进的货，比镇上便宜两成。柳老头接过针和剪子看了看，把剪子开合了两下试了试刃口，满意地收进了屋里。出来时手里多了一壶茶和三只粗陶碗，给两人各倒了一碗。
老吴喝了口茶，朝叶尘努了努嘴跟柳老头：“柳叔，这后生想跟你打听点旧事。你当年在裂山宗外门三殿修瓦的时候，从殿顶夹层里翻出来的那些石片片子，还记得不？”
柳老头端着茶碗的手停了一下，眯着眼看了看叶尘。“石片片子？你问这个做什么？”
叶尘：“我手里收了些类似的石片，想弄清楚是哪来的、做什么用的。听老吴您当年在裂山宗外门三殿修瓦的时候从殿顶翻出来过一包，想跟您打听打听当时的情况。”
柳老头没急着答话，端着茶碗慢慢喝了两口，把碗搁在膝盖上，眯着眼想了一会儿。“那是我年轻时候的事了，二十来岁吧，跟着村里的包工头去裂山宗修殿顶。外门三殿那几间殿的瓦都松了，漏雨，管事的找人上去翻修。我干活的那间殿是前殿，屋顶的瓦揭了一半，底下露出夹层，夹层里除了碎瓦片和干草之外，还有一包用油布裹着的东西。工头拆开油布看了一眼，是一包石头片子，让扔了。我瞧着那些石片片上的圈圈杠杠挺有意思，就抓了一把揣兜里带回家了。”
叶尘问柳老头当时拆开油布的时候那包石片大概多少块、有没有别的什么东西。柳老头：“我记不太清了。那包东西是拿油布裹的，用麻绳扎着，拆开以后里头全是石片片子，大大的都有，大概有二三十块。别的没瞧见什么，就光石头片子。工头让扔了以后我抓了一把揣兜里，大概抓了七八块，剩下的被工头连油布一块扔到殿后头的垃圾堆里去了。”
叶尘问那垃圾堆后来有没有人去翻过。柳老头：“那谁知道。修殿顶那帮人干完活就走了，殿后头的垃圾堆后来清没清我也不知道。不过我听工头那间前殿的夹层是以前殿里放东西的地方，早年间裂山宗还有人住的时候，夹层里搁些杂物。后来没人住了，夹层里的东西被人翻过好几回，值钱的早拿走了，剩下的都是些没人要的破烂。”
叶尘又问柳老头当年带回来的那七八块石片现在还剩几块。柳老头：“剩了五六块吧，这些年零零碎碎送饶送人、丢的丢，现在还剩五六块搁家里，在箱子底下压着。”他站起来往屋里走，过了一会儿端出只旧木匣出来，搁在板凳上打开。匣子里头用干草垫着，草里搁着五块石质圆片和方片，表面都蒙着灰。叶尘蹲下来一块一块翻看，五块里有两块能跟他手里七组符号中的两组拼合，另外三块上刻的符号跟七组主符号风格不同，像是另一套体系的残缺件。他把五块全要了，按之前谈好的价给了柳老头钱。柳老头收了钱后把空木匣收进屋里，出来时问叶尘：“你收这些石片片子到底做什么用？我搁家里几十年都没弄明白它们是干什么的。”
叶尘把石片收进暗袋里，想了想：“这些石片上的符号是早年间一种记录方位和时辰的编码方式。七组符号对应七个方向，七个方向对应七处地方。我在北边跑的时候见过跟这些符号对得上的地方，想把这些石片凑齐了看看能不能还原出完整的记录。”
柳老头听完点零头，没再追问。老吴在旁边：“柳叔你当年在裂山宗修瓦的时候，有没有听人起过裂山宗殿后禁地那边有什么讲究？”柳老头想了想：“殿后禁地我没进去过，修瓦的时候工头不让往那边去，那边有规矩。不过我听工头过一嘴，殿后禁地那边以前是裂山宗放重要物件的地方，早年间有专人看守，后来没人管了，门都锁死了。我修瓦的时候远远看过那边一眼，墙很高，门是铁皮包的，锁头有拳头那么大。”
叶尘把柳老头的话记在心里，又坐了一会儿后跟老吴从柳老头院子里出来。老吴挑着担子往村口走，叶尘跟在后面。走到村口的时候老吴：“柳叔的那些石片片的事我早年间听他过一两耳朵，没当回事。你要想找那些被工头扔到殿后垃圾堆里的石片，得去裂山宗外门三殿那边翻翻看，垃圾堆兴许还在。”叶尘知道了。老吴往东边去了，叶尘往南边走了，两人在村口分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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