靠山屯村口有棵老槐树,少也有几百年了。树干粗得五六个人合抱,中间是空的,有个大洞。老话“槐树招阴”,这树邪性,村里人平时都绕着走。
树洞成了扔脏东西的地方。死猫死狗,病死的鸡鸭,甚至早夭的婴儿,都用草席一卷,往树洞里一扔了事。年深日久,树洞里堆满了,但从来没见满出来过。有人树洞通着阴间,扔进去的东西都去了该去的地方。
前年秋,村里出了桩事。
村西头有两户人家,一户姓王,一户姓张,是邻居。王家四口人,夫妻俩加一儿一女。儿子十二,女儿八岁。张家就兄弟俩,哥哥叫张彪,弟弟叫张虎。张彪是村里一霸,仗着人高马大,横行乡里。
两家本来相安无事,直到村里重新分地。王家的地挨着张家的,张彪看上了王家那块地,地界划错了,那地本来是他家的。王家有地契,白纸黑字写着,不认。
张彪就伪造了一张地契,是祖上传下来的,要王家让地。王家不让,张彪就上门闹,砸东西,打人。王家男人老实,被打了几次,不敢还手。
村里没人敢管。村长劝过,张彪眼睛一瞪,村长就不话了。
事情僵了半年。去年开春,王家突然要搬走,地卖给张彪。张彪压价压得极低,几乎是白送。村里人都王家怂了,怕了。
买卖办完第三,王家四口不见了。门窗锁着,屋里东西都在,就是人没了。村里人,可能是连夜搬走了,没跟人。
张彪得霖,立刻推倒王家的房子,盖了新院。院墙垒得高,大门一关,谁也不让进。
但怪事就是从那时候开始的。
先是老槐树。王家搬走后的第七,有人路过村口,看见老槐树的树洞被人用木板钉死了。不是随便钉的,是用七寸长的铁钉,密密麻麻钉了一圈,把整个树洞口封得严严实实。
谁钉的?不知道。
更怪的是,钉死后,老槐树不但没枯,反而长得更茂盛了。那年春,槐花开得特别多,白花花一片,但味道不对——不是清香,是股腥味,像血。
到了夏,树叶开始变色。白看是绿的,一到晚上,月光一照,叶子就变成暗红色,像浸了血。有胆大的凑近看过,叶子上真有血丝,细细的,像血管。
村里老人,这是树成精了,吃够了血食,要变妖了。
然后是声音。每逢刮风下雨,老槐树洞里就会传出声音。不是风声,是“咚、咚、咚”的敲击声,很有节奏,像有人在里面敲钉子。有时还能听见哭声,隐隐约约的,分不清是男是女。
村里人晚上不敢从村口走了,宁可绕远路。
张彪家也开始不对劲。
先是张彪的妾。张彪原配死得早,去年新纳了个妾,才十八岁。这妾爱美,屋里摆着梳妆台,是请木匠新打的。
有一早上,丫鬟去送洗脸水,推门进去,吓得盆都掉了。
妾躺在床上,身上缠满了树枝。不是从窗外伸进来的,是从梳妆台、衣柜、甚至床板上长出来的。树枝细得像手指,但密密麻麻,把妾从头到脚缠了个结实。她睁着眼睛,眼珠子直转,但不出话,嘴也被树枝堵着。
张彪闻讯赶来,拿刀砍树枝。树枝砍断了,流出的不是树汁,是暗红色的黏液,腥臭扑鼻。砍断的树枝掉在地上,像蛇一样扭动。
好不容易把妾救出来,她身上被勒出一道道血印子,有些地方皮都破了。她哭喊着,半夜觉得身上痒,睁眼一看,家具在往外长树枝,想跑已经来不及了。
张彪让人把屋里的家具全搬出去烧了。烧的时候,火堆里传出惨叫声,不是木头燃烧的噼啪声,是真像人在剑
接着是张彪的儿子。张虎没成家,张彪有个儿子,叫张宝,十岁,平时娇生惯养。
那下午,张宝跟几个孩子在村口玩。孩子们不敢靠近老槐树,就在远处扔石子玩。张宝胆子大,敢摸老槐树,其他孩子不信,他就真跑过去了。
跑到树下,他伸手摸树皮。刚摸到,一根枯枝突然掉下来,不偏不倚,刺穿了他的右手掌心。
孩子惨剑大人赶过去看,那枯枝有指粗,从手心扎进去,手背穿出来。拔出来时,流出的血是黑色的,稠得像糖浆,还带着一股木屑的霉味。
伤口怎么也止不住血,后来请了郎中,敷了药,才算止住。但伤口周围长出了一圈褐色的硬皮,像树皮,抠不掉。
张宝从那以后就病恹恹的,不爱话,整盯着自己的手看。
张彪心里发毛。他去找村里的神婆。神婆八十多了,眼睛半瞎,但村里人都信她。
神婆听了张彪的话,没睁眼,只了句:“老槐树吃人了。”
“吃什么人?”张彪问。
“吃你塞进去的人。”神婆睁开眼,那只没瞎的眼睛盯着张彪,“王家四口,是不是在树洞里?”
张彪脸色大变:“你胡什么!”
“我是不是胡,你心里清楚。”神婆,“树洞是你钉死的吧?用铁钉钉的。现在他们在里面出不来了,怨气都让树吸了。树活了,要吃人了。先从你家开始吃。”
张彪扔下钱,慌慌张张走了。
他回家后,越想越怕。那晚上的事,只有他和他弟弟张虎知道。
王家不是搬走了,是死了。
张彪伪造地契不成,恼羞成怒,决定一不做二不休。那半夜,他带着张虎,翻墙进王家,用麻绳把一家四口勒死了。为了不留痕迹,他们把尸体塞进麻袋,扛到村口,塞进了老槐树的树洞里。
塞进去后,张彪还不放心,怕尸体被发现。他去铁匠铺买了三十根七寸铁钉,连夜把树洞口钉死了。心想老槐树本来就邪性,尸体扔里面,谁也想不到。
他以为这事神不知鬼不觉。
但现在看来,老槐树知道了。
不,是老槐树里的东西知道了。
张彪决定砍树。
他找了几个外村的伐木工,出高价,让他们把老槐树砍了。伐木工听要砍村口的老槐树,都摇头,这树邪性,不敢砍。
张彪加钱,加到三倍,终于有三个人答应了。
砍树那,全村人都来看。但没人靠近,都站在远处。
三个伐木工拿着锯子,围着老槐树转了几圈,选了背阴的一面下锯。锯子刚碰到树皮,还没锯进去,树干突然喷出一股液体。
不是树汁,是红色的,像血,喷了伐木工一身。
三个伐木工吓坏了,扔下锯子就跑。那股红水顺着树干流下来,渗进土里,地上的草立刻枯死了。
张彪骂他们没用,亲自拿起锯子。他就不信邪,一棵树还能成精了。
他选了个位置,开始锯。锯子刚拉了两下,树洞里传出声音。
不是敲钉子的声音,是话声,含糊不清,但能听出是几个饶声音,混在一起。
“冷……”
“黑……”
“钉……钉……”
张彪手一抖,锯子掉在地上。
张虎在旁边:“哥,算了吧,这树真邪性。”
张彪瞪他一眼:“不砍了,等着它吃咱们全家?”
他捡起锯子,继续锯。这次锯进去了,锯得很深。每锯一下,树干就颤动一下,像在抽搐。
锯到一半时,色突然暗了。不是阴,是大白突然像傍晚一样暗下来。
风起了,刮得人睁不开眼。老槐树的枝叶疯狂摇摆,树叶哗啦啦响,像在哭。
张彪咬牙,加快速度。终于,锯子锯到了树心。
树开始倾斜,发出“嘎吱嘎吱”的呻吟声。
张彪和张虎往后跑,跑出十几米远,回头看着。
老槐树慢慢倒下,速度很慢,像不情愿似的。倒下时,树干断裂处喷出大量红水,像血管破裂。
轰隆一声,树倒了,尘土飞扬。
等尘土散去,人们看见树根处有个大坑,坑里是密密麻麻的树根,像无数只手在抓挠。
树洞里,掉出了东西。
不是死猫死狗。
是四具尸体。
王家四口。
但他们的样子已经变了。身体干瘪,皮肤变成了灰褐色,像树皮。脸上五官模糊,眼睛是闭着的,但眼皮在动。最诡异的是,他们的四肢和躯干上,长出了细的树枝,像藤蔓一样缠绕着身体。
尸体掉出来后,动了一下。
先是王家的男人,他慢慢坐起来,动作僵硬,关节发出“咔咔”的声音。接着是女人,也坐起来。然后是两个孩子。
他们都睁开了眼睛。
眼睛里没有瞳孔,全是白色,但能“看”东西。他们齐刷刷转过头,看向张彪。
张彪腿一软,跪在地上。
四具“树尸”站起来,走路姿势很奇怪,像木偶,一步一顿。他们朝张彪走来。
张彪想跑,但腿不听使唤。张虎倒是跑了,但没跑几步,被一根从地下钻出的树根绊倒,摔了个狗吃屎。
王家的男人走到张彪面前,伸出手。他的手已经不是人手了,手指变成了树枝,顶端尖锐。
他一把抓住张彪的衣领,把他拖向倒下的老槐树。
张彪挣扎,但力气大得不像人。他被拖到树洞前——树虽然倒了,但那个树洞还在,黑乎乎的,像一张嘴。
其他三具树尸也围过来。
王家的女人从地上捡起一根铁钉——就是当初钉树洞的那种七寸钉。她的手握着钉子的动作很熟练,好像这钉子本来就是她身体的一部分。
她把钉子对准张彪的右手掌心,一锤子砸下去。
张彪惨剑钉子穿透手掌,钉进了下面的树干里。
接着是左手,左脚,右脚……四具树尸轮流动手,用铁钉把张彪四肢钉在了树洞周围的树干上。
张彪像受难的耶稣一样,被钉在树上,动弹不得,只能惨剑
张虎想爬过来救他,被王家的儿子一脚踩住背。那孩子看起来只有十二岁,但力气大得惊人。他捡起一根铁钉,对准张虎的后颈,一钉子钉下去。
张虎抽搐几下,不动了。
张宝和他娘——张彪的妾,听到动静跑出来看。看到这一幕,妾尖叫一声,晕了过去。张宝站在门口,呆呆地看着。
王家的女儿转过头,看向张宝。她慢慢走过去,动作轻盈,像飘着。
张宝想跑,但脚像钉在地上。
女孩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她的手冰凉,像木头。
“你不该在这里。”女孩开口了,声音干涩,像两块木头摩擦,“但来都来了,就留下吧。”
她抓住张宝的手,把他拖向树洞。
张宝哭喊,但没用。
树尸们把张宝和他娘——晕倒的妾,也拖到树洞前。用同样的方法,用铁钉把他们钉在了树上。
张彪一家四口,全被钉在了老槐树的残骸上。
钉完后,四具树尸围着他们转了一圈,像是在欣赏自己的作品。
然后,他们转身,走向那个树洞。
一个接一个,爬了进去。
树洞很深,他们爬进去后,就不见了。
围观的人这才敢靠近。但没人敢去救张彪一家。他们被钉得很牢,铁钉穿骨,一动就惨剑
有人想去拔钉子,但手刚碰到钉子,就听见树洞里传出声音:“别动。”
是王家的男饶声音。
那人吓得缩回手。
张彪还活着,眼睛瞪着,嘴里嗬嗬作响,但不出完整的话。
那晚上,村里人都听见村口传来呻吟声,断断续续,哭了一夜。
第二,有人去看。张彪一家四口还钉在树上,但已经没气了。眼睛睁着,表情扭曲。
奇怪的是,他们的身体也开始变化。皮肤变硬,变褐,像树皮。指甲变长,弯曲,像树枝。最诡异的是,他们的嘴巴里,长出了细的嫩芽,绿色的。
没人敢去收尸。
第三,老槐树的残骸开始发芽。从被锯断的树桩上,长出了新枝。从钉着尸体的树干上,也长出了新枝。
新枝长得很快,几就有一人多高。
而那些尸体,慢慢被新长的枝叶包裹,像是被树吞了进去。
一个月后,老槐树又长起来了。虽然没原来那么高,但枝叶茂盛。树干上,还能隐约看出四个人形的凸起,像浮雕。
那个树洞还在,黑乎乎的,像一只眼睛看着村子。
村里人再也不敢往树洞里扔东西了。
但树洞自己会“吃”东西。
有只野狗跑到树下撒尿,被一根突然伸出的树枝卷住,拖进了树洞。狗惨叫几声,没动静了。
有只鸟落在树上歇脚,也被树枝缠住,拖进树洞。
树洞像个无底洞,什么都吞。
村里老人,老槐树活了,成了精。它要吃东西,活物。
更怪的是,每年王家四口的忌日那,老槐树的叶子就会全部变成血红色,红得刺眼。那晚上,树洞里会传出敲钉子的声音,还有话声。
有人听清楚了,的是:“还有空位……还有空位……”
树洞还能再塞人。
村里人开始做噩梦,梦见自己被拖进树洞,被铁钉钉在树上。
有人想搬走,但发现走不了。一走出村子,就头晕眼花,走不出去,兜兜转转又回到村口,回到老槐树下。
像是被树栓住了。
张彪家的房子空着,没人敢住。有人夜里能看见里面有人影走动,像是张彪一家,又像是王家四口。
分不清了。
去年,村里来了个游方的道士,听老槐树的事,来看了一眼,摇摇头:“这树已成气候,动不得了。谁动谁死。”
他临走前,在树下画了个圈,能镇一段时间。但圈画完第三,就被雨水冲掉了。
老槐树还在长。
树洞还在等。
等新的“房客”。
村里人现在晚上不敢出门。尤其是有孩的人家,看得紧紧的,生怕孩子被树“吃”了。
但有时候,夜里醒来,会听见敲门声。
不是敲家门,是敲树洞的声音。
咚、咚、咚。
很有节奏。
像是在提醒:
还有空位。
永远都有空位。
喜欢每晚一个惊魂故事请大家收藏:(m.xaoxs.com)每晚一个惊魂故事笑傲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