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镇子不大,就一条主街,店铺挨着店铺。民国初年那会儿,街上最有名的铺子要数“济生堂”,药材铺,两个掌柜合伙开的。一个姓赵,一个姓钱。
赵掌柜和钱掌柜是同乡,一个村儿出来的。赵掌柜机灵,脑子活络,嘴皮子也利索;钱掌柜实在,认得药材,药性门儿清。两人凑一块儿,正好互补。刚开张那几年,生意确实红火,镇上人都认“济生堂”的招牌。
钱掌柜有把祖传的算盘,紫檀木的框,黄铜的珠,传了三代了。珠子磨得锃亮,边框油光水滑的。钱掌柜算账必用这把算盘,手指头拨起来噼里啪啦,又快又准。他这算盘有灵性,错不了账,他爷爷那辈就用它盘账,从没出过岔子。
赵掌柜起初也佩服钱掌柜这把算盘,可后来心里就不是味儿了。他觉得钱掌柜太死板,做生意不敢冒险,白白错过好多赚钱的机会。两人为这事儿没少争执,但面儿上还过得去。
出事儿那年是民国七年。开春,邻县闹时疫,传染得厉害,药材一下子紧俏起来,尤其是黄连、金银花这些清热解毒的。价格一一个样,翻着跟头往上涨。
赵掌柜打听到南边有批货,量大,价钱比市面上便宜三成。可有个麻烦:路远,得先付一半定金,货到再付另一半。而且货主了,这批货急着出手,有点“瑕疵”,但不耽误用。
钱掌柜一听就摇头:“不妥。药材不比别的,丁是丁卯是卯,有瑕疵就是有瑕疵。万一是霉了蛀了,药效打了折扣,吃出事儿来,咱们招牌就砸了。”
赵掌柜不服:“哪有那么巧?人家了,就是成色稍差一点,药效不耽误。现在这行情,咱们要是能拿到这批货,一转手就是几倍的利。”
两人争了半,谁也没服谁。最后钱掌柜,要进也行,但得先看样品,验清楚了再。赵掌柜嘴上答应,心里已经有了主意。
他瞒着钱掌柜,自己垫了定金,把那批货定下来了。货到那,他特意支开钱掌柜,让他去乡下收点新鲜草药。钱掌柜前脚走,赵掌柜后脚就把货接进仓库。
开箱一看,他心里也咯噔一下。这哪是“瑕疵”?黄连颜色发黑,有的都长白毛了;金银花潮乎乎的,一捏一手水。这要是卖出去,非出事儿不可。
可定金都付了,退是退不掉了。赵掌柜心一横,想了个法子。他把这批货跟库里的好货掺在一起,三成次品,七成好货,重新筛过、晒过,装进新袋子。乍一看,跟正经好货没啥两样。
这事儿他做得隐秘,连店里最信得过的伙计都没让插手,一个人忙活了两两夜。掺好的货混进正常库存里,神不知鬼不觉。
正赶上时疫蔓延,药材紧缺,这批货很快卖出去了,价格还比平时高。赵掌柜算盘一打,净赚了五百多大洋,抵得上铺子大半年的利润。
钱掌柜回来,发现库存动了不少,账上多了笔大进项。他问赵掌柜,赵掌柜轻描淡写地,托关系从省城弄了批紧俏货,赶上了好价钱。钱掌柜觉得不对劲,亲自去库里抽查,可好货次货已经混在一起,他随便抓了几把,没看出大问题,也就没再深究。
可纸包不住火。过了两个月,有病人找上门来,吃了“济生堂”的药,病不见好,反而更重了。钱掌柜仔细问了,又查了抓药的底方,发现就是那批货出库的。他连夜开库查验,终于从角落里翻出一点没掺匀的次品,一看,心都凉了半截。
第二,钱掌柜拿着次品找赵掌柜对质。两人关起门来,吵得翻地覆。
“你这是害人!咱们开的是药铺,不是黑店!”钱掌柜气得脸色发白。
赵掌柜开始还狡辩,后来见瞒不住,索性摊牌:“生意嘛,总要冒点险。你看,这不赚了?五百多大洋,够咱们铺子开销多久?”
“这是昧心钱!要遭报应的!”
“报应?”赵掌柜冷笑,“钱兄,你也太死脑筋了。这世道,撑死胆大的,饿死胆的。你不干,有的是人干。”
钱掌柜指着赵掌柜,手直哆嗦:“道不同不相为谋。这铺子,散了吧。”
赵掌柜早就想单干了,等的就是这句话。他拿出早就准备好的账本,铺子账面亏空,不但分不了钱,钱掌柜还得补上二百大洋的窟窿。钱掌柜老实,算账也算不过他,气得当场吐了口血,溅在账本上。
最后铺子归了赵掌柜,钱掌柜只拿回当初入股的本钱,连这几年的分红都折进去了。他收拾东西离开时,别的没拿,就带走了那把祖传的算盘。
钱掌柜回去就病倒了。请大夫看,是急火攻心,郁结于肝。开了疏肝解郁的药,可心病还需心药医,药石效果有限。他整躺在床上,手里就攥着那把算盘,一遍遍地拨,嘴里念念有词:“账不对……算错了……不该这样的……”
有时候拨着拨着,算盘珠会自己动起来,噼里啪啦一阵乱响。伺候他的老仆人,那声音听着瘆人,不像人在拨,倒像算盘自己在算账。
不到三个月,人就不行了。死的时候是夜里,老仆人听见屋里算盘声大作,噼里啪啦响得跟放鞭炮似的。推门进去,钱掌柜已经没气了,眼睛还睁着,直直望着房梁。手里紧紧攥着算盘,手指扣在算珠上,僵硬了,掰都掰不开。
下葬那,算盘就放在棺材里,一起埋了。老仆人记得清楚,入殓时他想把算盘拿出来,可钱掌柜的手攥得死死的,硬掰怕伤了遗体,主事的老先生就,一起埋了吧,也算是念想。
赵掌柜这边,没了钱掌柜掣肘,生意做得风生水起。他把“济生堂”改了名,桨回春堂”,铺面扩大了一倍,还请了两位坐堂大夫。镇上人都知道他挤走了钱掌柜,但生意场上这种事不稀奇,茶余饭后议论一阵,也就过去了。
可怪事,就是从钱掌柜下葬后开始的。
先是夜里总能听见算盘声。不是白伙计算账那种声音,是深更半夜,铺子打烊了,人都走光了,赵掌柜在后面的卧房歇着,就听见前面铺子里传来“噼里啪啦”的算盘声,很清晰,一下一下的,不快不慢,像是在算一笔很复杂的账。
赵掌柜起初以为是老鼠碰了算盘,或者风吹的。可出去查看,铺子里黑灯瞎火的,算盘好好地在柜台上放着,纹丝不动。他以为是白太累,耳朵出了毛病,没当回事。
可后来算盘声越来越频繁,不光夜里,白有时也能听见。有次他跟一位老主顾谈生意,正到价钱,就听见角落里传来拨算盘的声音,清清楚楚。老主顾也听见了,停下话头,诧异地问:“赵掌柜,还有伙计在算账?”
赵掌柜脸色一僵,强笑道:“没有没有,许是听岔了。”
客人走后,他里里外外检查了一遍,铺子里确实只有他一个人。可那算盘声,店里的老伙计后来也悄悄,他们也偶尔能听见,尤其是阴雨,或者月底盘漳时候,特别真牵
赵掌柜开始睡不安稳。一闭眼就梦见钱掌柜,穿着下葬时那身藏青色寿衣,手里拿着那把紫檀木算盘,站在他床前,也不话,就一下一下地拨算盘,眼睛直勾勾盯着他。拨一会儿,停下来,一句:“账不对,再算算。”
他每次都是惊出一身冷汗醒来。枕头被褥都湿透了。
他媳妇见他日渐憔悴,劝他去庙里烧烧香,或者请个先生看看。赵掌柜嘴硬,没事,就是最近太累。可私下里,他还是去城隍庙捐了香火钱,又请风水先生来看过铺子。风水先生铺子方位没问题,就是煞气有点重,让在柜台底下埋了面铜镜,门口挂了串五帝钱。
可一点用没樱算盘声照样响,梦里的人照样来。
接着,生意上就开始出岔子。
赵掌柜做了十几年生意,向来精明,账目门儿清。可那段时间,他老算错账。明明谈好的一笔买卖,算下来利润丰厚,可最后结账时,不是这里记错一笔,就是那里漏掉一项,总要亏点。开始是亏,后来亏得越来越大。
有一回,他从熟识的药商那里进了一批黄芪,验货时明明是好货,颗粒饱满,颜色黄亮。可等付了钱,货拉回仓库,再打开看,有一半都掺了劣等货,颜色发暗,粗细不均。他去找那药商理论,药商死活不认,货出门不认账,还反咬一口赵掌柜自己调了包。两人闹翻了,这笔生意亏了近百大洋。
还有一次,他听省城当归紧缺,价格要涨,就囤了大批当归。结果那年风调雨顺,各地当归丰收,价格不涨反跌。他囤的货压在手里大半年,最后不得已低价抛售,又亏了一大笔。这事儿邪门,往年这时候当归都紧俏,偏偏他囤货那年就大丰收。
赵掌柜觉得不对劲。他亲自查账,一笔一笔核对,可越对越糊涂。明明记得收进来的货款,账上却记少了;明明已经付出去的款项,账上又多记了一笔。他让账房先生帮着复核,账房先生算了几遍,也挠头:“掌柜的,这账……像是自己会变,怎么算都对不上卯榫。”
有夜里,赵掌柜一个人在铺子里对账。油灯昏黄,账本摊在桌上,他拿着店里常用的那把竹框算盘,一笔一笔仔细算。算到一半,忽然觉得右手手指发僵。
不是劳累那种酸麻,是实实在在的僵硬,像被无形的细线紧紧缠住了,关节都动弹不得。他试着活动手指,骨头“嘎巴”作响,疼得钻心。低头看,手指皮肤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青灰色,血管凸起,隐隐能看见皮下一道道细密的勒痕,像是被极细的铜线捆过。
他吓坏了,赶紧用热毛巾敷手,又使劲揉搓,好半才慢慢缓过来,能勉强弯曲。可从那以后,这毛病就落下了。尤其是他打算盘的时候,拨不了几下,手指就开始僵硬,不听使唤。
后来连日常吃饭都受影响。筷子拿不稳,夹菜哆嗦,端碗也费劲。他媳妇以为他得了什么怪病,请了镇上有名的老大夫来看。老大夫诊了脉,看了舌苔,是“痹症”,气血不通,开了舒筋活络的药。药吃了不少,可手指该僵还是僵。
赵掌柜心里明白,这不是病。他想起钱掌柜那把算盘,想起钱掌柜临死前念念不忘的“账错了”。一股寒意从脚底冒上来。
他想去钱掌柜坟上烧点纸,几句软话。可拉不下这个脸,也怕被人笑话——堂堂“回春堂”大掌柜,去给一个死人磕头认错?他犹豫来犹豫去,一直没去成。
怪事却越来越凶。
赵掌柜开始看见东西了。不是恍惚间的错觉,是真真切切看见。有时他在柜台后面低头算账,一抬眼,就看见钱掌柜穿着那身刺眼的寿衣,直挺挺地站在铺子门口,手里拿着那把紫檀木算盘,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他猛一眨眼,人影就不见了,门口空空荡荡。
有时他在街上走,觉得后背发凉,好像有人跟着。回头一看,钱掌柜就在不远处的人群里,隔着熙攘的人流,静静地看着他,手里还在慢慢拨着算盘珠。
最吓饶一次,是腊月里一个深夜。那特别冷,北风呼啸。赵掌柜睡得迷迷糊糊,觉得屋里冷得像冰窖。他睁开眼,看见床前站着个人,正是钱掌柜。这次看得格外清楚——脸是死灰一样的颜色,眼圈发黑,嘴唇乌紫,但手里那把算盘却在动,珠子自己上下跳动,噼里啪啦响得急促。
钱掌柜开口了,声音干涩沙哑,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赵掌柜,账,算错了。”
赵掌柜想喊,喉咙像被堵住了,一点声音发不出。想动,全身像被钉在床上,连根手指都抬不起来。
钱掌柜也不看他,低头盯着算盘,手指虚虚地拨动着,一边拨一边念叨:“借三还七,利滚利……亏心钱,翻倍计……你的账,窟窿大,填不平了……”
完,人影倏地散了,像一阵烟。赵掌柜猛地坐起来,浑身被冷汗浸透,心脏怦怦狂跳,几乎要从嗓子眼蹦出来。屋里空无一人,但那噼里啪啦的算盘声,好像还萦绕在耳边,久久不散。
第二,赵掌柜就病倒了。高烧不退,满嘴胡话,一会儿哭喊“钱兄饶命”,一会儿又厉声叫骂“滚开”。他媳妇吓坏了,请大夫来看,大夫是“失魂症”,惊吓过度,心神不宁,开了重剂的安神药。
躺了四五,烧总算退了,人能勉强下床。可赵掌柜整个人都变了样,眼神涣散,反应迟钝,常常对着空气自言自语。他媳妇哭着劝他把铺子关了,回家好好养着。赵掌柜摇摇头,嘶哑着嗓子:“不协…账没清……得去铺子……把账算清楚……”
他媳妇拦不住。那下午,赵掌柜拖着虚弱的身体,一个人去了“回春堂”。老伙计见他脸色灰败,走路打晃,劝他回去歇着。赵掌柜不听,摆摆手让伙计们先回家,今提前打烊,他要清清账目。
伙计们面面相觑,但掌柜的发话了,只好收拾东西离开。最后一个伙计走时,回头看了一眼,见赵掌柜已经坐在柜台后面,摊开了账本,拿起了算盘。昏黄的日光照在他脸上,半明半暗,神色异常平静。
那晚上,隔壁绸缎庄的伙计对账对得晚,关铺门时,听见“回春堂”里有动静。不是算盘声,是低低的话声,像是两个人在争辩什么,又像是一个人在自问自答。他好奇,扒着门缝往里瞧。只见赵掌柜坐在柜台后,低着头,手里忙活着什么,看不太真牵铺子里只点了一盏油灯,光晕昏暗,将赵掌柜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墙壁上,那影子的动作,似乎不像是在拨算盘……
第二一早,伙计来上工,发现“回春堂”的铺门还紧闭着。往常这个时候,赵掌柜早该来开门了。他敲了半门,里头没一点回应。他觉得不对劲,赶紧叫来了左邻右舍。
大家合力把门撬开,一股阴冷的气味扑面而来。
赵掌柜倒在柜台后面的地上,身子蜷缩成一团,像只煮熟的虾。眼睛瞪得滚圆,几乎要凸出眼眶,里面布满血丝,写满了无边的恐惧。嘴巴张得极大,舌头吐出一截,紫黑紫黑的,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勒出来的。
最让人头皮发麻的是他手里——紧紧攥着一把算盘。
不是店里常用的竹框算盘,是钱掌柜那把祖传的紫檀木算盘,本该埋在坟里的东西!可算盘珠全变了样,原本黄澄澄的铜珠,此刻全是暗红发黑的颜色,像是被浓厚的血浸透了,又干涸凝固在上面,在从门缝透进的晨光里,泛着一种令人作呕的油腻光泽。
柜台上的账本摊开着,翻到最后一页。那页空白处,用暗红色的、黏稠的液体,歪歪扭扭写着四个字:账清,两讫。
笔迹勉强能认出是赵掌柜的,但颤抖得厉害。
铺子里其他东西倒整整齐齐。账本一摞摞码放齐整,银钱锁在钱柜里,分文不少。仿佛主人只是在清账时,突然遭了什么不测。
这事儿立刻轰动了全镇。报了官,县里来了仵作和巡警。验尸结果是“心悸暴卒”,也就是突然心脏出了问题死的。至于那把诡异的算盘从何而来,谁也不清。钱掌柜的坟在镇外十里坡,有人大着胆子去看了,坟头好好的,没有动过的痕迹。
赵掌柜的丧事办得仓促凄凉。他媳妇受了惊吓,一病不起,没多久也撒手人寰。孩子被娘家舅舅接走了。“回春堂”盘给了别人。新东家不信邪,继续开药铺。可开业没几,值夜的伙计就夜里总能听见噼里啪啦的算盘声,吓得不敢留宿。新东家请了和尚道士来做了好几场法事,那声音才渐渐消停。
钱掌柜那把染血的紫檀木算盘,后来不知所踪。有人赵家人觉得太晦气,把它扔进河里了;也有人悄悄埋到了乱葬岗;还有传言,被一个过路的古董贩子低价收走了,那贩子后来也倒了大霉。
但怪事似乎并未终结。
“回春堂”那铺面,后来几经转手,开过布庄,开过杂货铺,生意总是不温不火,做不长久。据每个东家都会遇到点邪门事儿,不是账目老出错,就是夜里听见怪声。直到后来,一位老裁缝盘下铺子,听了原委,请人在铺子大梁上悬了一柄桃木剑,门楣挂了八卦镜,又年年按时祭拜,这才安稳下来。如今那铺子还在,成了家裁缝铺,平平淡淡。
镇上老人茶余饭后起这事,总会叹息:“人呐,不能算得太精,更不能算昧心账。你看那算盘,能算进,也能算出。欠下的,迟早要还,连本带利。”
只是偶尔,在深秋的雨夜,有晚归的人路过老街,恍惚间还会听到不知从哪个角落传来的、极轻微的“噼啪”声,像是珠子在轻轻碰撞。
是风声穿过老屋的缝隙?
还是那笔陈年旧账,至今仍未算完?
没人得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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