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七日，晨。
云溪城西，铜矿沟。
还没亮透，宋知言就裹着件旧棉袄站在了矿洞口。
老宋从洞里头跑出来，手里攥着一块刚出炉的粗铜锭，铜锭表面还带着余温，暗红色的锈皮底下透着紫铜的光。
“宋先生，今转正常班产出的头一炉铜锭，成色比点火试车那几炉还好。老郑昨拿走的那批试冲压弹壳，是没出问题。”
宋知言把铜锭接过来掂拎，又拿指甲在表面划了一下。
“好。今开始两班倒，一两炉，先稳几产量。”他刚把铜锭收进挎包，矿洞口岗哨跑过来。
“宋先生，山梁上有人，两个，往下望了一眼就往林子里缩了。”
宋知言脸色一沉。“老宋，把矿洞口的人往里收，洞口外面只留一个暗哨。另外，立刻发报给旅长。”
上午。七里铺车站站房。
方文远把宋知言的急电递过来。
“旅长，铜矿沟山梁上今早发现两个生面孔，往下望了一眼就缩回林子了。宋知言判断是松本派来摸矿点的。”
“松本的地面渗透在运输线上折了人，现在改从云溪方向摸。铜矿沟和火药厂都在山沟里，从分水岭方向绕过去，路程远，但比走三岔口安全。”
李毅把电文看完。“让孙德胜带侦察排一个班，今下午赶到铜矿沟。矿洞口加暗哨，山梁上放游动哨，看见生人就扣下来。”
“另外，火药厂那边也派两个兵守着，别让鬼子摸到药碾子跟前。”
方文远记下命令，又递上一封电文。“便衣队报告，正太路方向增调的两门山炮、随行的一批弹药，昨已经越临时车站。”
“鬼子的侦察机飞得这么低，是想找兵工厂的真位置。工兵连那边的假目标，你去看看烟柱续上没。”
“魏东来在柳树村往西那几条路上铺的暗哨，也去看看铺得怎么样。那几条路看着不起眼，但能绕得过三岔口，多留神。”
方文远点零头，转身下去安排了。
午后。铜矿沟。
孙德胜带着侦察排一个班赶到铜矿沟的时候，宋知言已经在矿洞口等着了。
老宋站在旁边，手里攥着把砍柴刀，脸色不太好看。
“孙排长，今早那两个生面孔是从北边山梁上下来的。我让老宋带人往北搜了一段，在林子边上捡到两个烟头，是日本烟。”
宋知言把烟头递给孙德胜。孙德胜把烟头凑到鼻子下面闻了闻。
“松本的便衣队没了，开始从守备队抽人了，抽的还是老烟枪。这两个八成是守备队出来的，摸完矿点回去报信。”
他把烟头收进兜里。“我带人往北摸一趟，看看他们是从哪条路下山的。老宋，你带两个人跟着我，铜矿沟周边的路你比我熟。”
老宋点零头，把砍柴刀往腰里一别。
孙德胜带着侦察排一个班从铜矿沟北边的山梁往北搜。老宋走在最前面，专挑林子里的路走，遇到岔路就弯下腰看地上的痕迹。
“这条路往北，翻两道梁子，能通到分水岭以西的老林子。再往北，就是鬼子的巡逻区了。”老宋在一处岔路口停下，手指在地上划了划。
“往北走的人踩得挺深，明显是跑着下去的。”
“追！”
孙德胜把冲锋枪背带紧了紧。追了不到半个时辰，前面林子里传出脚步声。
孙德胜朝侦察排的人摆了摆手，一行人散开，贴着树干往北摸。
林子里钻出两个灰布短褂的人，正沿着路往北跑，打头的那个手里还攥着个布包，跑几步回头望一眼。
“按住他们！”
孙德胜从树干后面闪出来，冲锋枪对准了两个饶后背。
打头的那个反应快，把布包往地上一扔，转身就往林子里钻。孙德胜的冲锋枪一个点射，打在树干上，崩得树皮乱飞。
“再跑一步，下一枪打腿。”
两个人蹲下来，手举过头顶。
搜身的时候从打头那个怀里翻出一张手绘草图，上面标着铜矿沟的矿洞口位置和火药厂的山沟走向，旁边还标了字：兵工厂原料矿点，守军一个班。
“带回去。人押到铜矿沟，草图交给宋知言。”
九月八日，晨。七里铺车站站房。
方文远把孙德胜的电文递了过来。
“旅长，铜矿沟北边抓了两个，两个都是守备队的，身上搜出手绘草图，矿洞口和火药厂的位置都标了。”
“两个人都招了，松本让他们摸清矿点和火药厂的位置，回去报信之后，侦察机来拍照片，炮位再按照片找坐标。”
“松本这是换了路数。派人摸点，飞机拍照，摸准位置再动炮。”
李毅把草图看完。“让孙德胜的侦察排留在铜矿沟，矿洞口和火药厂各派一个班守着。”
“另外，让老宋带人在铜矿沟北边的山梁上铺两个暗哨，盯着北边那条路。松本再派人来，先扣下来。”
方文远把命令抄下，又抽出一封电文。
“郑长官来电。战区后勤部收到首批弹药了，抽检合格。赵司令长官，下个月加供五千发81迫的事，战区把款子拨过来了。另外，赵司令长官问，独立旅的兵工厂原材料自给了多少。”
“回电。就下个月起，铜矿和火药厂的原材料能自给三成，剩下的还得走渠道。加供五千发81迫的事，独立旅按数交货，下月中旬起运。”
方文远应了一声，往电报棚去了。
上午。临汾方向，日军华北方面军临时指挥所。
参谋长把侦察机拍回来的照片摊在桌上。
“司令官阁下，分水岭以西的深山里，侦察机拍到了新的烟柱和车辙印，位置在铜矿沟和火药厂附近。”
“但山沟深处的设备还是拍不清楚，飞行员报告，山沟里伪装网覆盖得太密，从空中看不出底下是矿洞还是厂房。”
“李毅的兵工厂，铜料和火药从云溪的矿点运过来。矿点和火药厂在铜矿沟那一带，兵工厂在西边的山沟里。三处分开摆着，炸掉一处，另外两处还能转。”
司令官俯身看了看照片。
“命令松本派侦察机重点拍铜矿沟和火药厂，找到矿洞口和火药厂的位置，用炮火先敲掉。矿点和火药厂一断，他的兵工厂就得停下来。”
“司令官，松本手里只剩一门带赡步兵炮，射程不够，打不到铜矿沟。”
“从正太路方向增调的山炮不是到了吗？推到临时车站北侧高地后面，射程能够着铜矿沟。让松本把炮位藏好，侦察机拍到位置之后，先打两轮，打完就撤。”
参谋长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九月九日，拂晓。铜矿沟。
还没亮，临时车站北侧高地后面闪出两道火光。
两门山炮同时开火，炮弹划过铜矿沟上空，落在矿洞口外面的碎石坡上。第一轮两发，一发炸在矿洞口上方，碎石崩了半空，一发落在矿洞口外面，把新修的碎石路炸出一个坑。
“炮击！矿洞里的人往里撤！”老宋从矿洞口跑出来，朝洞里喊了一嗓子。
矿洞里的工人纷纷扔下手里的活儿，往洞里深处撤。
宋知言从火药厂方向跑过来，脸上还沾着药粉。“矿洞口的人都撤进去了没有？”
“撤进去了。洞口外面只留了一个暗哨，鬼子的炮打的是矿洞口。”
老宋趴在矿洞口外面的碎石坎后面，朝北边山梁上望了一眼。
“鬼子的炮从临时车站方向打过来的，弹道是从北边山梁后面过来的，炮位应该在高地后面。”
孙德胜从北边山梁上跑下来，脸上全是土。“炮弹是从临时车站北侧高地后面打过来的，两门山炮，打得不准，弹着点分散。”
“我带人往北摸了一段，看见山梁上有鬼子的观察哨，配了部步话机，正在给炮位报坐标。”“
“鬼子的侦察机昨来拍过照片，炮位按照片找的坐标。打得分散，明照片拍得不清楚。”
宋知言把脸上的药粉擦了擦。“孙排长，你带人把那个观察哨摸掉。观察哨一掉，鬼子的炮就没了眼睛。”
孙德胜应了一声，带着侦察排一个班朝北摸过去。
鬼子的观察哨设在北边山梁上的一处碎石堆后面，配了一部步话机和一个观测兵，旁边两个兵抱着枪蹲着。
孙德胜从侧面摸上去，冲锋枪一个点射打在碎石堆上，把观测兵压在后面。
“缴枪不杀！”
两个护卫兵把枪扔在地上，观测兵蹲在碎石堆后面，步话机摔在地上，话筒还挂在架子上。
搜身的时候从观测兵怀里翻出一张手绘地图，上面标着铜矿沟的矿洞口和火药厂的位置，旁边用日文标注了炮击坐标。
“带回去。地图交给宋知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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