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庆的酒席，散了。
老街坊们，三三两两，回了家。桂花树下，只剩下苏晚，顾景琛，和温静。
老王叔走的时候，还回头喊了一声，“苏老板，明早，我还来吃馄饨！”
周伯走的时候，拄着拐，一步一步，慢慢走。走两步，还回头看一眼桂花树下。
卖布的老板娘走的时候，手里，还拎着半壶酒。她今，喝多了。
铁匠走的时候，哼着梆子腔。跑流，可高兴。
卖豆腐的老陈，喝得满脸通红，被他婆娘架着走。走两步，还回头喊，“苏老板，明，我还来喝馄饨汤！”
开杂货铺的老刘，扶着墙根走。他今喝了半斤白的。嘴里，还念叨着，“赢了……咱们赢了……”
整条老街，渐渐安静了。
温静坐在柳树下。顾景琛坐在她旁边。
苏晚站在桂花树下，没过去。
她知道，这母子俩，有话。
月光，把树影，洒在地上。
桂花，一朵一朵，从枝头上落下来。落在温静的肩上。落在顾景琛的手背上。
温静看着顾景琛。
她看了很久。
“景琛，”她。
“妈。”顾景琛应。
“今，”温静，“我高兴。”
“我知道。”
“这三个月，”温静，“我在茶摊，看着你们，打这一仗。”
“我帮不上忙。”她，“我就，在这儿，倒茶。”
“妈，”顾景琛，“您倒茶，就是帮忙。”
温静乐了。
“你跟晚丫头，一样的话。”她。
她顿了顿。
“你爸当年，”她，”也这么。我在铺子里，给他算账。他，温静，你算账，就是帮忙。”
“那时候，”她，”我还不信。我觉得，我一个妇道人家，能帮什么忙？”
“如今，”她，“我信了。”
她伸手，抚上儿子的手背。
那双手，布满老茧，却暖得很。
“景琛，”她，“你爸，走了快二十年了。”
“嗯。”
“这二十年，”温静，“我一个人，把你拉扯大。”
“我那时候，”她，“总怨你爸，走得早，丢下咱们娘俩。”
“如今，”她，“我明白了。你爸，在上，看着咱们呢。”
“他看到了，”她，“你有媳妇，有孩子，有三期，有这条老街。他看到了，咱们团圆了。”
她又紧了紧手掌。
“景琛，”她，“妈，这辈子，没别的念想了。就盼着，你们，好好过日子。”
顾景琛应了一声。
“妈，”他，“我们，好好过。”
温静看着儿子。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
月光下，儿子的脸，轮廓分明。那眉眼，那鼻梁，跟他爸，一模一样。
她想起建国。建国年轻的时候，也是这么一脸英气。那时候，她就是看上了他这股劲儿。
如今，建国走了。可儿子，长大了。跟他爸，一模一样。
然后，她喊了一声。
“儿啊。”
这一声，喊得，又轻，又慢。
顾景琛愣住了。
他妈妈，这是第一次，这样喊他。
从到大，温静都是喊他“景琛”。
从来，没喊过“儿啊”。
“儿啊。”温静又喊了一声。
这一声，喊得，又响，又亮。
顾景琛鼻子一酸。
他“扑通”一声，跪在温静面前。
“妈。”他喊。
只一个字，从喉咙里滚出来。
可这一个字里，藏了三十年。
温静拉起他。
“起来。”她，“大男人，跪什么。”
顾景琛站起来。他抱着温静，抱了很久。
“妈，”他，“儿啊，往后，好好孝敬您。”
桂花树下，苏晚站在那儿，看着这母子俩。
她没过去。
她就站在那儿，看着。
她想起十年前。那时候，她一个人，带着团团，逃到城南。那时候，她做梦也想不到，有一，她能站在桂花树下，看着这一家人，团圆。
如今，她看到了。
城南，团圆了。
过了半，温静松开儿子。
“景琛，”她，“明，省里的考察团，要来，你知道么？”
“我晓得了。”顾景琛。
“考察团，”温静，“是冲着咱们城南来的。”
“对。”顾景琛，”他们，要看看咱们这个城南模式。”
“城南模式？”温静笑出了声。
“咱们城南，”她，“还有个名儿了？”
“有了。”顾景琛，“省里点的名。”
温静笑出了声。
“好。”她，“好。”
她拍了拍儿子的手。
“明，”她，“你好好陪考察团。咱们城南，不能丢人。”
“您放心。”顾景琛。
夜，深了。
温静站起来。
“我回去歇着了。”她。
“妈，”顾景琛，“我送您。”
“不用。”温静，“我自己走。”
她转过身，往茶摊那边走。
走了两步，她又回头。
“景琛。”她。
“嗯？”
“儿啊。”她又喊了一声。
然后，她笑了。转身，走了。
顾景琛站在那儿，看着母亲的背影。
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苏晚走过来。
“景琛。”苏晚喊了一声。
“妈。”顾景琛。
他的声音，有点哑。
苏晚拍了拍他的肩。
“你妈，”她，“今，高兴。”
“我明白。”顾景琛。
“她这三十年，”苏晚，“不容易。”
“我清楚。”
“如今，”苏晚，“她认你了。你也认她了。这就，够了。”
顾景琛应道。
母子俩，站在桂花树下，看着温静的背影，消失在柳树下。
风，从老运河上吹过来。桂花，落得满地都是。
苏晚想起十年前。那时候，她刚带着团团逃到城南。温静在柳树下，摆着茶摊。那时候，温静看她带着个孩子，可怜，给她倒了一碗茶。
那碗茶，是粗茶。可苏晚喝着，比什么都香。
那时候，温静跟她，“姑娘，别怕。城南，收留你。”
十年了。
如今，温静的儿子，成了她的儿子。温静的茶摊，成了城南的招牌。
明，考察团，就要来了。
城南，要出名了。
苏晚松了口气。
这日子，美。
苏晚站在桂花树下，看着温静的背影。风里，带着桂花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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