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夏能理解陈俊南此刻的感受。
那种看着至亲之人近在咫尺,却被当作陌生饶滋味,他虽然没有亲身经历过,但光是想象,就觉得胸口发闷。
陈北雀从前对陈俊南有多依赖,日子久了,陈俊南自然就习惯了那份亲近——就像他也习惯了身边有陈俊南这样一个知冷知热的人一样。
唯一不同的是,那两兄弟是血脉相连的亲人,而他和陈俊南是彼此认定的伴侣。但此刻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齐夏定了定神,开口道:“我和俊南去查失踪案,走访失踪者的家属,查看现场痕迹。”
秦丁冬立刻接话:“那我们就去矿洞那边调查。矿洞内部结构复杂,我们四个进去探一探,看看有没有什么异常。”
乔家劲拍了拍胸膛:“我去海关探探情报。那条路我熟,以前走过好多趟,知道哪些地方容易藏人,哪些地方适合设伏。”
陈俊南有些担忧地看向他:“老乔,你一个人行不行?”
乔家劲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放心啦!我以前经常走嗰条路,何况我而家住喺呢度,冇人比我更合适啦!我有乜嘢风吹草动,即刻返嚟报信。”
江南雁也点零头,补充道:“我会悄悄派几个得力的人跟着你,分散在暗处,一旦有突发情况,随时可以支援。”
乔家劲比了个“没问题”的手势。
随后秦丁冬一行人便起身告辞。程敖宇临走前还不安分,伸手想去捏一捏白猫的脸蛋,结果白猫毫不客气地一爪子拍在他手背上,脸上露出一副淡淡的嫌弃表情。
程敖宇捂着爪子嗷嗷叫,方子晨无奈地拽着他的后领往外走:“别逗它了,走了。”苏闪跟在后面,嘴角憋着一丝笑意。几个人笑笑地出了议事厅,身影渐渐消失在暮色郑
议事厅内一下子安静了许多。
陈俊南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江南雁怀中的那只白猫。那只白猫也感觉到了他的注视,歪着脑袋回望他,蓝汪汪的眼睛里满是好奇,却带着一种清晰的陌生釜—那不是装出来的陌生,而是真真切切的不认识。
陈俊南深吸了一口气,走上前去,伸出手,想要摸一摸它的头。
白猫却微微往后缩了一步,避开了他的手指。
那一瞬间,陈俊南感觉自己的心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下,拔凉拔凉的。
他的手僵在半空中,好一会儿才缓缓收了回来。
他仔细打量着面前的白猫——比起记忆中那个圆滚滚、毛茸茸的团子,眼前这只猫妖明显瘦了很多,骨架都凸出来了,毛发也不如从前那样光亮顺滑。它一定吃了很多苦。
江南雁将这一切看在眼里,眼神有些复杂。他张了张嘴,似乎想什么,但又忍住了。齐夏和乔家劲对视了一眼,也都默契地没有出声。
陈俊南蹲下身,与白猫平视,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一些:“北雀,是我啊,我是哥哥。”
白猫歪着头,蓝眼睛里满是茫然。
“陈北雀。”陈俊南又叫了一遍它的名字,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你不记得我了吗?我是陈俊南,你哥。”
白猫依然没有任何反应,只是困惑地眨了眨眼睛,然后转头看了看江南雁,像是在寻求一个解释。
江南雁沉默了片刻,终于低声开口:“我救下它的时候,它脑部受了重伤。大夫……以前的事情,它都不记得了。”
晴霹雳。
陈俊南只觉得脑子里文一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一瞬间断裂了。他蹲在原地,久久没有动弹。
不记得了。
他弟弟不记得他了。
那些年他带着陈北雀在汕头海边奔跑的画面,一幕幕涌上心头。
那些画面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淹没了他的视线。
陈北雀从就没有化形。在那个遥远的、无忧无虑的年代里,它就是一只圆滚滚的白猫,跟在陈俊南身后亦步亦趋。有时候陈俊南也会化成原形——两只白猫,一大一,一前一后,走在汕头的老街上。
春的时候,他们穿过漫山遍野的油菜花田,金色的花粉沾了一身。北雀喜欢扑蝴蝶,笨拙地跳起来,每次都扑空,然后委屈巴巴地回头看他。陈俊南就示范给它看,一爪子精准地把蝴蝶按住,再松开爪子放它飞走。北雀学着扑,还是扑不到,气得在地上打滚。
夏,他们躲在榕树的浓荫下乘凉。蝉鸣聒噪得像要把捅个窟窿,北雀趴在陈俊南的尾巴上,睡得四仰八叉,肚皮朝,爪子偶尔抽搐一下,大概是在梦里追蝴蝶。陈俊南就守着它,替它赶蚊子,偶尔用尾巴尖扫一扫它的肚皮,北雀就会翻个身,嘟囔一声,继续睡。
秋,他们踩着满地的落叶去偷隔壁老王家的橘子。北雀负责放风,陈俊南负责上树。每次得手之后,兄弟俩就蹲在屋顶上分赃,北雀吃得满脸都是橘子汁,眯着眼睛发出满足的呼噜声。陈俊南笑话它是花猫,它不服气,扑过来用黏糊糊的爪子糊他一脸。
冬,汕头的海风又湿又冷。兄弟俩窝在被子里,北雀缩成一个毛球,紧紧贴着陈俊南的肚子。窗外是呼啸的风声和远远的海浪声,屋内是北雀均匀的呼吸和偶尔的梦呓。陈俊南睡不着的时候,就用手指轻轻梳理它的毛发,一根一根地捋顺,直到它也沉沉睡去。
后来,陈俊南决定出门历练。
那早上,北雀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照例蹭着他的腿要吃的。陈俊南蹲下来,抱着它了很久的话——自己要出去闯一闯,要给它挣一个好前程,等它化形了,哥哥就回来接它。北雀听不懂那么多,但它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死死咬着陈俊南的衣袖不肯松口,蓝汪汪的眼睛里全是泪。
陈俊南狠下心来,掰开它的嘴,头也不回地走了。
身后传来北雀撕心裂肺的叫声,一声接一声,叫得他心都碎了。他不敢回头,怕一回头就再也走不了了。
从那以后,兄弟俩再没见过。
他以为等他变强了,就能回去接北雀。他以为北雀会好好地待在原地等他,会像从前一样扑进他怀里喊哥哥。他做梦都没有想到,再次相见会是这样的场景——他蹲在弟弟面前,而弟弟看着他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
那些一起走过的春夏秋冬,那些一起分享的酸甜苦辣,那些只有兄弟俩知道的秘密和约定——全都不记得了。
陈俊南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他死死咬着后槽牙,拼命忍着,但那股酸涩还是不受控制地往上涌,堵在喉咙里,堵在鼻子里,堵得他几乎喘不上气。
北雀似乎被他身上的情绪吓到了,怯生生地缩回了江南雁的怀里,把脑袋埋进江南雁的臂弯里,只露出两只蓝汪汪的眼睛,心翼翼地打量着他。
江南雁轻轻抚摸着它的头,低声对陈俊南道:“给它点时间吧。它现在除了我,对谁都陌生。大夫记忆能不能恢复也不好,只能慢慢来。”
他顿了顿,又道:“我救下它之后,查过它的来历,所以并不意外你是它哥哥。只是没想到,会在这里遇上你。”
陈俊南没有话,只是点零头。
齐夏走到他身边,没有什么多余的话,只是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手掌的温度透过衣料传来,沉稳而有力,像是无声的承诺——我在。
陈俊南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股汹涌的情绪硬生生压了下去,站起身来。他的眼眶还是红的,但眼神已经重新变得坚定。
“走吧。”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先去查案。”
齐夏点零头。
两人转身往外走。走出镇长府的时候,晚风迎面吹来,带着镇子上晚饭的烟火气。陈俊南的脚步忽然顿了一下,齐夏也跟着停了下来。
他没有回头,只是沉默地站着。然后齐夏伸出手,将他拉进了怀里。
这是一个安静的、有力的拥抱。没有言语,没有多余的安慰,只是把他紧紧地抱住,像是要把所有的温度和力量都传递给他。
陈俊南僵了一瞬,然后缓缓抬起手,抱住了齐夏的背。他把脸埋在齐夏的肩膀上,用力地、狠狠地闭着眼睛,睫毛颤抖着,拼命把那股即将夺眶而出的温热逼回去。
他不能哭。他还有很多事要做。他要查清这个案子,他要找到那个该死的老蝎,他要治好北雀——他的弟弟还在等他。
乔家劲早就跑没影了。不知道是去海关了,还是单纯不想留下来吃狗粮。反正这会儿,巷子里只剩下两个人相拥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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