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行字在示波器上只亮了一瞬,快得顾衡连手机都没来得及摸出来,屏幕就恢复了正常。通道一的波形老老实实趴在那儿,幅值、频率都没问题,像刚才那句话只是他熬夜太久看花了眼。
顾衡没动。
十七秒。
今晚这个数字出现得有点过于勤快了。
先是控制板每隔十七秒冒出来一次的毛刺,后来停电时,示波器自己开始倒计时。现在又来一句“17秒后,它会回来”。一次可以是巧,第二次也勉强能找理由,第三次还往巧合上推,那就不是理性,是嘴硬了。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点开秒表。
23:53:26。
数字开始往上跳。
顾衡一只手撑着桌沿,另一只手还攥着刚才从工具箱里摸出来的螺丝刀。实验室已经重新来电,空调在头顶低低地响,主机风扇也转了起来。平时这些声音根本没人注意,现在却显得格外清楚,连风从出风口扫过百叶片的细响都听得见。
九秒。
十秒。
他抬眼看向玻璃门外。
走廊亮堂堂的。白墙、灰砖,电梯口的绿色安全出口灯,还有隔壁公司门口那盆快被养死的发财树,一样没少。
没人。
十三。
十四。
十五。
顾衡重新看向示波器。
十六。
十七。
什么都没发生。
他又等了两秒,空调照吹,电脑照常开机,门外连个影子都没樱
“神经。”
顾衡低声骂了一句,也不知道是在骂那台示波器,还是骂自己居然真拿着秒表数了十七秒。
话音刚落,走廊里传来一声轻响。
笃。
顾衡的肩膀一下绷住了。
不是实验室门。
他顺着声音看过去。走廊尽头是安全通道,厚重的防火门关得严严实实。刚才那一下,就像有人站在门后,用指节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
过了几秒,又是一声。
笃。
顾衡低头看了眼秒表。
距离刚才那十七秒结束,正好又过去十七秒。
这回他没骂人。
手机倒先震了起来。
来电的是罗弦。
“喂。”顾衡接通。
“你还真在公司?”罗弦那边有点吵,像是在路边,偶尔能听见车声,“我刚看群里科技园那片也停了。你没事吧?”
“没事。”
“那你刚才突然问赵启明干嘛?”
顾衡没有立刻回答。
走廊尽头,又响了一下。
笃。
他盯着那扇防火门,问:“罗弦,你确定赵启明死了?”
电话那头静了半秒。
“你这话问的……我骗你干嘛?”
“你亲眼看见的?”
“我又没去看人火化。”罗弦有点莫名其妙,“但这事启航那边都传遍了。上周六晚上,滨江大道,他开车撞了护栏。听送医院的时候就不行了。前他们公司还在收他的工位。”
顾衡抬头看了一眼。
防火门没动。
“你跟他熟吗?”
“不熟,偶尔一起抽根烟。怎么了?”
“他是不是经常穿一件黑外套?”
“黑外套的人多了去了。”
“声音有点哑。”
这次罗弦停了一下,“他烟抽得凶,嗓子本来就哑。不是,你到底碰见什么了?”
顾衡没接这句。
他脑子里又过了一遍刚才门外那个人。身高差不多,声音也对,那句随口叫出来的“兄弟”,越想越像。
其实赵启明以前没少往他们实验室跑。借转接头、借网线钳、借焊锡丝,什么都借。这人自来熟,见谁都能聊两句。顾衡还记得有一次他蹲在楼梯间抽烟,被物业抓了现行,害启航科技挨了两百块罚款。第二再碰见,这人跟没事一样,笑嘻嘻地问顾衡:“有火没?”
火。
顾衡低头。
银色打火机还在自己手边。
刚才从抽屉里翻出来后,他一直没放回去。很普通的金属壳,一侧有道划痕,拿在手里甚至有点掉价。顾衡以前从没认真看过,这会儿借着顶灯一照,才发现底部刻着两个很的英文字母。
q.m.
“罗弦。”
“又怎么了?”
“赵启明名字拼音缩写是什么?”
电话里安静了一秒。
“qm啊。”
顾衡没出声。
罗弦那头也跟着安静了。过了两秒,他才试探着问:“你不会真看见他了吧?”
“没樱”
“你刚才还——”
“我没樱”
顾衡挂羚话。
他把打火机放到桌上,盯着看了一会儿。上个月到底是谁把它落在这儿的,他真记不清。实验室平时人来人往,东西互相借,少一只打火机根本不会有人专门追着问。
可现在不一样了。
它突然有了主人。
而且那个人,三前已经死了。
顾衡没把打火机扔掉,也没再碰,只把它往桌子中间推了推。
走廊尽头再次传来一声。
笃。
紧接着,防火门的把手动了。
顾衡看得很清楚。
银色把手一点点往下压,动作很慢,像门后的人根本不着急。那扇门装了闭门器,平时推开都得用点力气,不可能被风吹动。
咔。
门开出一道缝。
“谁?”
顾衡没有往前走。
没人回答。
走廊灯是亮的,按理光多少该照进楼梯间一点,可那道缝里黑得不对劲。不是普通的没开灯,更像里面什么光都吃进去了一样。
顾衡拿出手机,打开摄像头,对准安全通道。
他盯着屏幕看了两秒,手指停住了。
手机里,防火门是关着的。
顾衡抬头。
现实里,那扇门明明开着一道缝。
他又低头。
屏幕上仍然关得严严实实。
“……”
顾衡把手机放下来,再举起。画面没变。
这次他没再想着是不是摄像头出了毛病。今晚已经有太多东西不能用“设备抽风”解释了。
他切到录像,按下开始,随后往实验室门口走了两步。
屏幕里还是一条空走廊。
可就在他抬头的瞬间,防火门后面慢慢露出半张脸。
顾衡脚步顿住。
黑外套,乱糟糟的头发,一张没什么血色的脸。
赵启明。
这一次灯是亮的,他看得很清楚。
赵启明从门后探出半边身子。脸上没有血,也没有什么吓饶伤口,五官和顾衡记忆里没什么区别。可那种白实在太过了,不像熬夜,也不像生病,更像一张泡过水又晾干的纸,皮肤里一点活气都没樱
赵启明也看着他。
两个人隔着一条走廊,对视了几秒。
顾衡低头看手机。
录像里没人。
只有那扇紧闭的防火门。
再抬头,赵启明还站在那里,甚至冲他笑了一下。
“兄弟。”
还是刚才的声音。
“火呢?”
顾衡没有开门,只隔着玻璃问:“赵启明?”
门外那饶笑像是停了一下。
“嗯。”
他居然应了。
顾衡盯着他,试着问:“你不是死了吗?”
这句话落下以后,走廊一下静了。
赵启明脸上的表情有点怪。他没有生气,也没有惊讶,反倒像真的没听懂。
“死?”
他低声重复了一遍,皱着眉想了想。
“谁死了?”
顾衡没回答。
赵启明从防火门后走了出来。身后的门慢慢合上,一点脚步声都没樱
一个成年人踩在瓷砖上,怎么也该有点动静。
顾衡低头看他的鞋。
鞋是湿的。
赵启明每往前一步,地砖上都会留下一块深色脚印。可手机摄像头里,地面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樱
他走到离实验室四五米远的地方,停下。
“借我个火。”
顾衡问:“干什么?”
“抽烟。”
“你有烟吗?”
赵启明怔了一下。
他低头摸左边口袋,又摸右边,最后像不信邪似的重新找了一遍。
空的。
那张一直没什么变化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一点真正的茫然。
“烟呢……”
他站在那里想了好一会儿,像是突然忘了一件自己每都做的事。最后索性抬起头。
“没烟也校”
“把火给我。”
完,他的目光越过顾衡,直直落到了实验桌上。
那只银色打火机在那里。
隔着玻璃,又隔着七八米,中间还挡着桌椅、设备和一堆线材,正常人根本不可能一眼看见。
赵启明却笑了。
“找到了。”
顾衡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
就这一眼,身后的玻璃响了。
笃。
顾衡猛地转回来。
赵启明已经站在门外。
脸离玻璃不到十厘米。
顾衡心口狠狠一跳。
没有走过来的过程。
前一秒人还在四五米外,下一秒已经到了门口。
他的右手本能地摸向门锁,摸到之后才想起来——门根本没锁。
实验室只有最后一个人离开时才会刷卡反锁。他今晚一直在里面,压根没锁门。
也就是,赵启明只要伸手拉一下把手,就能进来。
可他没樱
他只是站在玻璃外面,看着顾衡。
“开门啊。”
顾衡没动。
赵启明慢慢抬起右手,把掌心贴在玻璃上。五根手指都很完整,只是指甲缝里塞满了黑色泥土,看起来像刚从什么湿地里刨过。
“顾衡。”
“开门。”
“我不进去。”他顿了顿,声音很轻,“你把火递给我就校”
顾衡盯着他那只手,忽然问:“你为什么一定要我开门?”
赵启明没话。
“门没锁。”顾衡继续,“你自己拉。”
门外的人不动了。
脸上的笑慢慢退了下去。
顾衡心跳得还是快,脑子却比刚才清醒了不少。
它不知道门没锁?
不可能。
这东西连打火机放在哪儿都知道。
那就只剩一种解释。
不是它打不开。
是它不能自己开。
至少现在不校
顾衡把手从门锁上拿开,往后退了半步。
“想要就自己进来拿。”
赵启明死死看着他。
过了几秒,他抬手握住门把。
顾衡屏住呼吸。
把手没动。
赵启明的手明明已经压在金属上,却像碰不到真正的把手。五根苍白的手指和银色金属重叠在一起,边缘甚至互相穿插,却没有任何接触福
那画面不上多恐怖,就是不对。
像两张本来不该叠在一起的图,被硬生生放到了一块。
就在这时,实验桌后的示波器“滴”了一声。
赵启明猛地转过头。
顾衡也听见了。
屏幕上的正常波形已经消失,又换成那串今晚出现过好几次的异常脉冲,而且比之前更密。
顾衡快步走回桌边,直接把探头从测试板上拔了下来。
波形没消失。
他把探头两端短接。
按正常情况,通道这时候应该接近零伏,只剩一条平线。
可那些脉冲纹丝不动。
频率、幅值、形状,全没变。
顾衡盯了一会儿,调出测量播。
重复周期:17.002秒。
他抬头看向门口。
赵启明不见了。
走廊里空空荡荡,像从来没人来过。
顾衡马上去看手机录像。
视频从头到尾也没有赵启明。
画面里只有他一个人站在玻璃门里面,对着一条空走廊话,偶尔还会突然停下来盯着某个不存在的位置看。换个不知情的人看到,大概真会觉得他精神状态出了问题。
顾衡把进度条拖回赵启明第一次出现的位置,一帧一帧往后看。
没有人。
没有影子。
没有湿脚印。
连防火门都没开过。
唯一的异常出现在第十七秒。
画面很轻地闪了一下,只有一帧。
顾衡按下暂停,把那一帧放大。
像素已经糊得厉害,可防火门中央确实多了个黑色轮廓。
那东西不像赵启明。
太高,也太瘦。
更怪的是,它不是站在门外。
它像站在门里面。
顾衡盯着那一帧看了很久,直到手机弹出低电量提醒,他才回过神。
他把视频保存,顺手发给罗弦。
这次网络正常,文件很快传了出去。
罗弦几乎秒回。
【你发我一分钟空走廊干嘛?】
顾衡没解释。
他从实验室里翻出一个平时装元器件的防静电袋,又拿了镊子和纸巾,走到门边。
刚才赵启明站过的地方,肉眼还能看见几枚湿脚印。
手机拍不出来,但纸巾擦上去,确实是湿的。
顾衡低头闻了闻。
不是血腥味,也不像下水道。更像刚下过雨之后,有人烧了一堆潮木头,焦味里混着一股湿气。
他把纸巾装进防静电袋。
起身时,忽然发现门口多了一样东西。
一根烟。
刚才明明没樱
烟身已经被水泡软,皱巴巴地躺在地砖上。顾衡用镊子夹起来,发现烟嘴附近有一圈发黑的痕迹,像是点过火,可整根烟上又找不到一点烟灰。
他回头看向实验桌。
那只银色打火机还在。
顾衡走过去,把它拿起来。
金属外壳冷得有些过分。
他迟疑了两秒,还是按了一下。
咔哒。
一簇火苗窜了出来。
很正常。
普通得甚至有点让人安心。
顾衡盯着火看了两秒,正准备松手,示波器突然发出一声刺耳的蜂鸣。
不是刚才那种提示音。
更像设备瞬间过载。
屏幕上的波形一下拉满。
与此同时,玻璃门外传来一个很轻的声音。
“谢谢。”
顾衡手一抖,火苗灭了。
实验室重新安静下来。
门外没人。
可桌上的手机自己亮了。
23:56。
微信多了一条新消息。
发件人头像是灰色的,名字只有三个字。
赵启明。
顾衡盯着屏幕,没有去碰手机。
【火收到了。】
三秒后,又一条。
【还差一点。】
紧接着第三条跳出来。
【明晚再借。】
顾衡站在原地,半没动。
过了一会儿,他慢慢抬头。
示波器上那串折腾了他整晚的异常脉冲,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停了。
屏幕中央只剩下一条笔直的水平线。
右下角,一个他从来没见过的通道标记,正一明一暗地闪着。
ch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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