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明远瘫坐在翻倒的老板椅旁。
昂贵的罗曼尼康帝红酒顺着他的西裤往下滴。红色的液体渗进波斯地毯,像是一滩刺眼的血。
他死死盯着站在门口的楚河。指着对方的手指抖得像筛糠。
“你……你再一遍?”高明远的喉结上下滑动,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赵海没死?这不可能!”
楚河没理会他的咆哮。
他跨过满地包裹着隔音海绵的碎木块,一步步走近这间奢华的办公室。
左腿膝盖的软骨严重擦伤,让他的步伐微瘸。黑色作训服烂成了一条条破布。防空洞里的青苔土腥味,混合着浓重的血腥味,瞬间填满了整个空间。
他断了两根肋骨。每一次呼吸,胸腔里都传出破风箱一样的嘶嘶声。
“不可能?”楚河冷笑。
他完好的左手抓起桌上那个透明证物袋。里面的氰化物红烧肉盖饭彻底凉透,肥肉凝固着一层白油。
“啪!”
楚河将袋子重重砸在高明远面前的实木桌面上。
袋子边缘弹起,几滴黄色的汤汁飞溅出来。正好打在高明远那件名贵的白衬衫上。
“周斌下的药很足。”楚河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可惜,赵海吃的是我提前换的安眠药。你这碗加料的饭,他一口没动。”
高明远双手抠住桌沿,勉强撑起身子。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大面积泛白。指甲在实木桌面上刮出几道刺耳的闷响。
他引以为傲的城府、几十年的官场历练,在这一刻碎成了一地玻璃渣。
法医科出具的死于心衰的报告是假的。
看守所的断电监控也是假的。
他被楚河彻底耍了。
高明远猛地咽了一口唾沫。他强撑起市委一把手的架子:“楚河!你要造反吗!这里是市委大楼!你带着一身血闯进来,还有没有王法!”
楚河依然没接茬。
他右臂中过毒,现在肿胀发紫,神经麻木彻底用不上力。只能用一根脏兮兮的破布条死死吊在脖子上。
楚河用左手拖过旁边一把沉重的红木客椅。
椅子腿在名贵地板上拖出难听的摩擦声。
“砰。”
楚河把椅子拽到办公桌正对面,大马金刀地坐下。
牵扯到断裂的肋骨,楚河闷哼了一声。他从作训服口袋里摸出两片高浓度布洛芬,扔进嘴里。
干嚼碎裂。苦涩的药味混着牙龈渗出的血腥味被他一口咽下。
“王法?”楚河盯着高明远的脸。
左额头上崩裂的缝针伤口结着暗红色的硬痂。配上那双满是红血丝的眼睛,活像个刚从地狱爬上来的活鬼。
“高书记,你派枪手去温哥华,拿枪指着赵海老婆孩子脑袋的时候,怎么不提王法?”
高明远浑身一震。
他的胃部一阵剧烈的痉挛,差点把刚喝下去的红酒原样吐出来。酸水直往嗓子眼冒。
温哥华的枪手?
楚河连这个都知道了?!
高明远的视线慌乱地扫向办公桌上的红色座机。那是内部保密电话,只要按下重拨键,外面的警卫就会冲进来。
他刚抬起右手。
“啪嗒。”
楚河的左手已经拔出了腰间快拔套里的格洛克17。
黑洞洞的枪管直接压在了座机的电话线上。
冰冷的金属光泽刺痛了高明远的眼睛。
他僵在原地,半张着嘴,一动不敢动。额头上的冷汗顺着鬓角滑落,砸在桌面上。
“别紧张。”楚河用枪管敲了敲桌面,“坐稳点。给你看个熟人。”
楚河单手掏出一部带有防摔壳的警用手机,拇指在屏幕上划弄了几下。
拨通视频通话。
“嘟——嘟——”
等待音在死寂的办公室里回荡。
高明远甚至能听到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他觉得呼吸越来越困难,领带像是变成了一根绞索。
屏幕亮了。
视频接通。
背景是一个阴暗潮湿的地下防空洞。斑驳的墙壁上挂满廖水的青苔。
特警队长王猛那张粗犷的脸出现在屏幕边缘。他没有废话,直接将手机镜头对准了前方。
画面正中央,一根粗壮的生锈水管上,死死绑着一个人。
高明远盯着屏幕,瞳孔涣散了一瞬,呼吸彻底停滞。
那是赵海。
四海集团的董事长,太平市曾经只手遮的黑老大,此刻像一条死狗一样被拴在管子上。
他身上那套病号服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上面沾满泥浆、排泄物的污迹。还有一大块令人作呕的暗红色——那是他亲儿子赵泰被爆头时溅上的脑浆。
赵海本来就是肝癌晚期,此刻脸色灰败得像一张锡箔纸。
但他那双眼睛却红得吓人,布满血丝,死死盯着镜头。
“老赵。”楚河对着手机扬了扬下巴。
楚河把手机屏幕翻转,直接怼到高明远的脸前。
“看看对面是谁。”
视频那头的赵海愣了两秒。
当他透过屏幕,看清那个西装革履、戴着金丝眼镜的男人时,那具残破的身体突然爆发出一股野兽般的力量。
他疯狂地挣扎起来。
手腕上的精钢手铐在水管上砸出震耳欲聋的巨响。
“高明远!!!”
赵海的咆哮声从手机扬声器里炸开。
带着浓浓的痰音和撕心裂肺的恨意,震得高明远耳膜发疼。脑海里的高频耳鸣让楚河微皱了一下眉头,但他握枪的手稳如泰山。
“你个老畜生!你不得好死!!!”
赵海一边骂,一边剧烈地咳嗽。带血的唾沫星子喷满了视频镜头,让画面变得有些模糊。
“老子给你当了十年的狗!每年几千万几千万地往你那张烂嘴里塞!帮你擦了多少屁股!你他妈就这么对我?!”
高明远被这突如其来的咒骂震得连连后退。
后背重重撞在真皮老板椅上,椅子发出一声惨剑
“疯了……你疯了!”高明远指着屏幕,声音变调,“楚河,你从哪找来的疯子?我根本不认识他!”
“不认识?!”视频里的赵海笑得比哭还难看,五官全扭曲在一起。
“高明远,你在这装什么大尾巴狼!”
赵海往前探着身子,铁链绷得笔直。手腕磨破了皮,鲜血顺着铁环往下滴。
“三年前太平江大桥那个工程,你拿了老子六千万的回扣!钱还是用你舅子的户头洗到瑞士的!”
“还有!你专车撞死那一家三口,是我找李二麻去给你顶的罪!”
“你怕我走漏风声,买通看守所下毒想弄死我!我认了!那是老子斗不过你,我认栽!”
赵海眼泪鼻涕糊了满脸。
得知妻儿被枪指着的崩溃,让他彻底抛弃了所有的理智、规矩和道义。
“可你千不该万不该,动我温哥华的老婆孩子!!!”
赵海在屏幕里疯狂撞击着铁管。
额头磕破了,鲜血顺着鼻梁往下淌,流进他的嘴里。他浑不在意,只是死死盯着屏幕里的高明远。
“密码我不给了!那些海外账户的几百亿黑账,老子全交!虚拟钱包的密钥,我全告诉楚河!”
“高明远,老子在阴曹地府等你!咱们一起下地狱!!!”
字字句句,像一把把尖刀扎进高明远的胸口。
他觉得周身的血液瞬间被抽干,手脚冰冷得像两块冻肉。
完了。
全完了。
那些隐藏在暗处的交易,那些他自以为做得衣无缝的利益输送,全被赵海当着楚河的面扒了个干干净净。
大桥工程的回扣。李二麻的顶包案。瑞士银行的户头。
全是真的。
更要命的是,楚河的作训服大腿口袋里,就揣着那支李二麻留下的录音笔。
高明远张着嘴,像一条濒死的鱼一样大口喘着气,却发不出一丝声音。他眼前一阵阵发黑。眩晕感让他几乎坐不稳。
他看向楚河。
楚河正靠在椅背上,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那眼神里没有胜利的喜悦,也没有破案的兴奋。只有看死人一样的冰冷。
高明远哆嗦着嘴唇,试图去抓桌角。
“楚……楚局长……”高明远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试图做最后的挣扎,“这都是……这都是黑恶势力的污蔑!他是在乱咬人!你不能信一个黑老大的话!”
楚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伸出左手拇指,在屏幕上点了一下。
视频挂断。
赵海歇斯底里的咒骂声戛然而止。
宽敞的市委书记办公室里,重新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高明远粗重、紊乱的喘息声在空气中回荡。
楚河把手机塞回口袋。
他用左手撑着膝盖,缓缓站起身。
断裂的肋骨隐隐作痛,让他的动作显得有些僵硬。但他依然站得笔直。
黑色作训服上滴下的泥水,在名贵的波斯地毯上洇开一滩暗色的水渍。
楚河居高临下地看着瘫在真皮座椅里、面如死灰的市委一把手。
左手顺势搭在了快拔套里的格洛克手枪握把上。指腹摩擦着防滑纹路。
“你的保护伞,”楚河的声音很轻,却透着刺骨的寒意,“到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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