防空洞里的地下水还在滴答。
水珠砸在水泥地上,溅起一圈浑浊的泥浆。
赵海死死盯着铁桌上的平板电脑。
屏幕循环播放着周斌下毒的画面。
那几滴透明液体落进面汤,就像直接滴进了赵海的胃里。
他胃部的肌肉开始不受控制地痉挛。
虽然吃下去的是安眠药,但那种火烧火燎的幻痛又泛了上来。
赵海干呕了两声。
吐出一口泛着酸味的清水,顺着下巴滴在被冰水泡透的病号服上。
他浑身的肥肉像筛糠一样抖动。
铁链把生锈的椅子撞得哐哐响。
楚河靠在铁桌边缘。
断裂的肋骨隐隐作痛。他换了口短气,胸腔里拉出破风箱的嘶音。
他把左手里捏着的半截烟重新塞进嘴里。
深吸一口。
劣质烟草的辛辣味在潮湿的防空洞里散开。
冲淡了一点那种常年不见阳光的土腥味。
楚河吐出烟雾,隔着青灰色的烟气看着赵海。
“这就是你拼死保护的‘青大老爷’。”
楚河的声音沙哑,干瘪,带着砂纸打磨铁锈的粗糙福
“你把十年的黑账全吞进肚子里。换来一碗加了料的断头饭。”
“赵爷,这买卖划算吗?”
赵海没吭声。
他大口喘着气,喉咙里像卡了一团破棉絮。
两百多斤的肉山瘫在铁椅子里。
右边肩膀的韧带拉伤疼得他直咬牙。
他当然知道这买卖不划算。但高明远是他最后的救命稻草。
“高明远……他不敢的……”
赵海的声音打着颤,像是在给自己壮胆。
“他海外几百亿的资产……只有我知道密码……”
“我死了,那些钱就是死账。他一分钱都拿不到!”
赵海猛地抬起头,满是血污的脸上挤出一种病态的疯狂。
“条子!你少在这诈我!”
“周斌下毒,不定是你们警察安排的局!就是为了逼我咬人!”
赵海死死咬着牙,唾沫星子喷出来。
他是个不见兔子不撒鹰的滚刀肉。
只要没见到最后的底牌,他就是死扛到底。
楚河看着他,突然笑了。
扯动了左脸上的血痂,疼得他眼角抽搐了一下。
他没有发火。
左手把嘴里的烟头拿下来,直接在满是铁锈的桌面上摁灭。
火星溅出,留下一个黑色的焦斑。
“高明远是个贪财的政客。”楚河淡淡开口。
“钱对他很重要。但命更重要。”
楚河站直身子。左腿软骨的刺痛让他稍微踉跄了半步。
他左手搭在平板电脑的边缘。
“你真以为,高明远会留着你在看守所里,当一个随时会爆炸的函?”
“你以为他只杀你一个人?”
赵海愣住了。
肥厚的下嘴唇哆嗦了一下。
“你什么意思……”
楚河没有废话。左手大拇指在屏幕上飞快地划动了两下。
切出了另外一个视频文件。
点开。播放。
他把平板电脑重新推到赵海面前。
视频画面明显是家用安防监控拍下来的。
右上角带着温哥华当地时间的英文时间戳。
地点是一处装修豪华的独栋别墅客厅。
赵海刚看清那个客厅的真皮沙发,呼吸瞬间停滞了。
这是他在温哥华西区给老婆买的房子。
也是他认为全世界最安全的地方。
监控画面没有声音,只有黑白的影像。
客厅里,一个穿着睡衣的中年女人正端着水杯走向厨房。
那是他老婆。
沙发上,一个十七八岁的男孩正戴着耳机打游戏。
那是他唯一的儿子,赵波。
就在中年女人走到厨房门口的瞬间。
“哗啦!”
虽然没有声音,但赵海能从画面里清晰地看出,客厅落地窗的防弹玻璃被重物砸碎。
三个穿着黑色战术背心、戴着面罩的男人冲了进来。
动作干净利落,战术素养极高。
带头的人手里端着一把装了消音器的微型冲锋枪。
中年女人手里的水杯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她惊恐地捂住嘴,往后退。
沙发上的男孩吓得扯掉耳机,刚站起来就被一个黑衣人一脚踹在膝盖上。
男孩跪倒在地。
黑衣人直接一把拽住男孩的头发,黑洞洞的枪口死死顶在男孩的太阳穴上。
女人疯了一样扑过去。
被带头的枪手一枪托砸在脸上,翻倒在地板上。
赵海看着屏幕。
眼球死死凸出眼眶,上面的红血丝像要炸开一样。
“波……老婆……”
他喉咙里发出无意识的呢喃。
两百斤的肉山开始剧烈挣扎。
反绑在铁椅背上的双手拼命往外扯。
粗糙的麻绳瞬间磨破了手腕的皮肤,鲜血顺着手背往下淌。
但他感觉不到任何疼痛。
画面还在继续。
那三个枪手没有立刻杀人。
他们把女人和男孩用扎带反绑双手,按在地板上。
带头的人从兜里掏出一个黑色的卫星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然后把电话放在女饶耳边。
女人对着电话声嘶力竭地哭喊着,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画面在这一秒,定格了。
楚河伸手,按下了暂停键。
防空洞里死一般寂静。
只有头顶通风管道里的水滴,“吧嗒,吧嗒”,砸在泥浆里。
楚河拿起桌上的酒壶。
单手拧开盖子,往嘴里灌了一大口烈酒。
喉结滚动,咽下那团像刀子一样的火辣液体。
“这段监控,是林晓晓半时前,强行黑进你老婆别墅的安防系统截获的。”
楚河把酒壶搁在桌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高明远在国内下毒弄死你。”
“同时在国外找人弄死你全家。”
楚河居高临下地看着赵海,声音冷得结了冰。
“这叫斩草除根。”
“你的那些海外密码,高明远拿到手就会弄死他们。”
“拿不到手,他们今晚也活不了。”
赵海张着嘴,像一条脱水的死鱼。
唾液顺着嘴角流下来,拉成一条长长的透明粘液。
他脑子里嗡嗡作响。
高明远。
那个平日里端着紫砂壶、满嘴大局观的市委书记。
竟然真的敢动手。不仅要他的命,还要他全家的命!
十年。
他像一条狗一样,替高明远咬死了无数竞争对手。
替高明远洗干净了几百亿的黑钱。
换来的,就是一家三口灭门。
赵海的胸膛剧烈起伏,呼吸变得极度急促。
肝脏的癌细胞像疯了一样啃咬着他的神经。
他大口喘着气,眼泪混着血水糊了一脸。
“救他们……楚局……你救救他们……”
赵海的声音全哑了,带着哭腔哀嚎。
他猛地往前探身。
连人带椅子重重地摔在水泥地上。
“砰。”
铁椅子砸在水洼里,溅了楚河一裤腿泥点子。
赵海侧躺在地上。
手腕上的麻绳已经被鲜血染红。
他顾不上脱臼的胳膊,像条蛆虫一样在地上蠕动,试图去够楚河的战术靴。
“只要你救我老婆孩子……我什么都……”
“高明远的账本!海外的密钥!我全给你!”
“求求你……他们是无辜的……”
楚河往后退了半步。
避开了赵海那张沾满泥污的脸。
他冷冷地看着地上的赵海。
左手在大腿侧面蹭掉了一点酒渍。
“无辜?”楚河干瘪地笑了一声。
这笑声在阴暗的防空洞里显得无比刺耳。
“被你泥头车碾碎的那个女孩,无辜吗?”
“被高明远撞死的那个七个月大的孕妇,无辜吗?”
楚河抬起脚。
战术靴坚硬的鞋底,直接踩在赵海的脸上。
把他那张流着鼻涕眼泪的脸,死死踩在冰冷刺骨的泥浆里。
泥水瞬间灌进赵海的嘴里。
他呜咽着,拼命摇头。
楚河没有松脚。
“出来混,迟早要还。你当了十年的土皇帝,就没想过自己会有今?”
楚河脚下猛地用力。
赵海的鼻梁骨发出微弱的嘎巴声。
高明远的承诺是个屁。
四海集团的权势是个屁。
赵海脑子里最后一点侥幸,最后一点对那个“青大老爷”的指望,彻底碎了。
信仰崩塌。枭雄末路。
泥水呛进气管,赵海剧烈地咳嗽。
他双目赤红,眼角撕裂渗血。
反绑的双手死死抓着铁镣和麻绳,指甲深深抠进自己的肉里。
绝望像潮水一样把他彻底淹没。
赵海喉咙里发出一阵漏风的、野兽般绝望的低吼。
“嗷——”
凄厉的惨叫声,穿透了废弃防空洞厚重的水泥墙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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