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他管曹操喊了一声老孟
昭字营扎在河内郡城外，土墙一道压着一道。
日头挂在西边，官道的白灰被车轮碾起来，浮到脚踝。
曹操翻身下马。
靴底一沾土，灰就扑上裤脚。
许褚在后头跟着，甲叶一路响。
郭嘉走在最末，半只袖子被灰扑白了。
寨门两个哨兵把枪尖抬了一下。
看清来人，又压低，侧身让路。
门里一面鼓，鼓皮晒得发白。
几个兵在夯土，木杵落地，一声一声，间距一样。
曹操站住，抬眼把整座营盘扫了一圈。
望楼卡在四角，火盆摆得对称。
粮车停在离水道七八步的地方，车头都朝外。
马棚的草料堆成方垛，草绳一道一道勒着。
郭嘉的手指在袖子里点零。
“这营盘，扎得讲究。”
“人少，架子却是整的。”
他偏头看曹操，“主公，曹家这位公子，手里有活儿。”
曹操笑了一声，没搭话。
日头烤着后颈，他把领口扯松了一指。
大帐前的土是湿的。
门口挂着两道厚帘，帘脚压着石块。
许褚上前一步，把帘子掀开。
凉气从帐里冲出来，撞在脸上。
他鼻子抽了一下，脚下一顿。
“冰！”
他一步跨进去，手指着角落，“主公，是冰！”
帐角堆着七八块冰，白气顺着冰面往下淌。
地上洇出一圈黑印，湿痕爬到席子边上。
郭嘉蹲下去，指腹在冰面上抹了一把。
指尖立刻发白，他把手缩进袖子里搓了两下。
“这节令，子昭公子从哪儿弄来这些冰？”
他抬头，“总不会是冬埋下来的。”
曹操也把手按在一块冰上。
凉气从掌心爬到腕子，他站着没动。
指头在冰面上敲了一下，脆的。
“有意思。”
帐中一张长案，摊着半幅地图，四角压着石块。
铜炉里没有火，炉壁上凝着一层水珠。
席子摆得齐整，主位空着。
案角搁着一只铜盆，盆里的冰化了一半，水面浮着木屑。
帘子响了。
一个少年迈进来，个高，肩宽，腰侧挂刀。
刀鞘上有一道磨亮的痕，是常年摸出来的。
袖口挽到肘上，臂有一道旧疤。
“老孟，哪阵风把你刮来了，坐。”
曹烈扯过一张席子，把曹操按下去，顺手拎起酒壶。
酒是凉的，壶壁挂着一层水珠。
他往盏里夹了块冰，冰撞铜壁，脆响。
“喝。”
曹操接过酒盏，没喝。
郭嘉接了半盏，抿一口，眉毛挑了一下。
许褚不坐，站在门边，把盏里的冰嚼得咔咔响。
曹操盯着那张脸看，没话。
眉骨，鼻梁，还有转脸时那一停，随他母亲。
这孩子。
曹操的手抬到半空，落回膝上，掌心在袍角上按了两按。
认下来。
这三个字被他自己压回喉咙，喉结滚了一滚。
这几年他姓孟，名头是曹司空的管家。
隔两三年往河内走一趟，送粮，送钱。
这孩子叫他老孟，叫了七八年。
“子昭。”
曹操坐直身子，“你闯的祸有多大，自己掂过没有？”
“司马家？”
曹烈把酒盏往他面前一放，“屠了就屠了，塌不下来。”
郭嘉的眼神在他脸上转了一圈，落回曹操身上。
曹操的指节在席上按出一个窝。
“我打发你去司马懿府上贺婚，把人请出来做官。”
“你把他满门杀尽了。”
“许都的奏牍堆到半尺高，朝上有人把笏板砸在砖地上。”
“多少名士咬着你的名字骂。”
他抬手，把案上一枚石块挪了半寸，又挪回去。
“司马懿眼里藏着东西。”
曹烈把酒盏又推了推，“留他一，曹家就多一祸。”
“嗯？”
曹操抬眼，“一个读书人，几卷书而已。”
“你拿他当祸根，这话，抬举他了。”
曹烈没应声。
拇指在盏沿上蹭了一圈，酒液荡链。
几十年后的事，讲给谁听。
讲司马懿会爬到曹魏的顶上，把曹家的下整个揣走？
谁信。
“没什么可解释的。”
他把酒盏在案上顿了一下，“我看他不顺眼。”
“就这么回事。”
“好霸道。”
郭嘉笑出声，眼梢扫向曹操，“倒有主公年轻时的几分气性。”
曹操没笑。
一句话在耳里熨帖，一块硬石头又顶在胸口。
这摊子怎么收。
“子昭公子。”
郭嘉把身子往前挪了挪，袖口蹭着席面。
“当年主公杀了边让，兖州那批士人翻了脸。”
“一夜之间，城头挂的都是别饶旗。”
“他们把吕布捧上主位，险些把主公逼到绝处。”
“车辙印还在那儿，土还没干。”
“怕什么！”
曹烈把酒盏往案上一放，酒溅出来两滴。
“我孟德叔父当年就不怕那帮人。”
“如今手上攥着子，还怕他们？”
郭嘉的嘴张了一下，没出声。
曹操的背脊往上一挺。
这子，骨头里有他的东西。
郭嘉又开口，声音压得更低。
“主公不怕名士，眼下却缺粮。”
“军中那点粮，全看各州大族的脸。”
“司马家的事一闹，粮道断了口子，拿什么跟袁绍决胜。”
他手里的酒盏转了半圈，凉水滴在席上。
曹操叹出一口气，胸口往下塌了一块。
缺粮是压在头顶的铁砧。
那些豪强的田里，丁口成千。
朝廷的编户凑一凑，撑不起一场决战。
“叔父屯田不是推行好几年了？”
曹烈皱着眉反问。
“屯田要农具，要耕牛，样样要钱。”
郭嘉摇头，酒盏搁下，“国库空着。”
“眼下那几处屯田，填不进军中的嘴。”
“就这个？”
曹烈笑了一下。
手伸进袖里，抽出一卷帛，塞进曹操手心。
曹操把帛展开。
帛上有汗渍，一个角卷着。
上头一片古怪图样，横的竖的，弯的拐的。
翻过来倒过去，看不出门道。
“何物？”
“曲辕犁。”
曹烈端回酒盏，抿了一口。
“图你带走，让孟德叔父依样打造。”
“用在屯田开垦上。”
“一年，粮仓能堆到梁上。”
“曲辕犁。”
曹操把这名字念了一遍，手指停在那些弯弧上。
“一年。”
他把帛卷往案上一压，掌心压得死死的。
“我不看画。”
“抬一具真的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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