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条西轮链断裂时,顾明鸢正把最后一根泄压管从坝心图上划去。
传声筒里先是一声脆响,后面跟着方淮的骂声。她抓起锤匣冲出圆室,脚下斜道仍有浅水,暗红围裙裹住膝弯。许砚和齐牧留在坝心,她看不见中央后续,只能按西线蓝旗处理眼前的轮。
西闸轮盘歪向外侧,临时铁链从第七节齐根断开。断头抽在石架上,留下半寸深沟;两名锻徒已经徒红线外,一人手背被碎铁擦破,仍能活动手指。
方淮用两根撑杆卡住轮盘,肩背压得发抖。他见顾明鸢过来,先报数据而非争谁来主锤:“旧齿少了三枚,新链吃力偏左。能撑五十息,换整链来不及。”
顾明鸢蹲到断口边,铁链内部有一圈暗红脆纹。第一条断链可归过载,第二条在更低水压下同位断裂,明问题在材料或受力,不是运气差。
她刮下一点铁屑,火星偏白。链条由黑石堡仓提供,料中掺了过量冷砂,常温耐磨,遇西槽久热便从内部变脆。供料者是否知情还要查炉单,眼前先要保闸。
备用材料只剩四根赤炉短梁、两捆软铜索和一条旧船锚链。船链够粗,轮盘孔却窄一寸;现场扩孔会伤旧齿,硬塞又让受力更偏。
“把链变成两道,不走原孔。”顾明鸢在泥地画出交叉套法,一道软铜索承起步,船链绕石架吃主力,“代价是轮盘只能开,不能急闭。若北谷再回压,西线要提前放水。”
方淮咬着牙调整撑杆,额角汗珠滚进领口。“软铜索撑不过三轮。你有法让它每轮卸一次?”
顾明鸢看向断链抽出的石沟。沟口正对旧泄水槽,可将软索的回弹导进槽内,以水压替它复位。这个办法会磨损槽边,行动结束后必须换石,不可当永久修法。
她把材料、可撑轮数和后续损耗通过蓝旗报码送往中央。齐牧回旗准用三轮,第四轮前无论坝心进度如何,西线撤人放水。顾明鸢得到的是边界,不是来自看不见现场的细节命令。
第一根赤炉短梁横上石架,方淮逐寸卸撑杆。两名锻徒一人绕软索、一人拖船链,受伤者徒药棚,不因缺人便带伤握钳。西闸旁还有黑石堡水工,顾明鸢让他们按旧轮习惯报每格回弹。
船链第一次吃力,石架向北偏了半指。方淮要求重架短梁,顾明鸢却发现偏力来自下方旧齿缺口,重架仍会再偏。她把第二根短梁斜插,形成三角承点,材料多耗一根,轮盘才回正。
中央传来第一轮开闸拍。软铜索绷紧,船链慢半息接力,西轮转过一齿。水压沿石沟退入泄槽,软索表面没有起白纹。顾明鸢升起蓝旗,表示可继续。
第二轮前,黑石水工忽然报轮盘回了四分之一齿。旧齿缺失让它无法停稳,若下一轮仍按原拍,四线水位会差半尺。顾明鸢敲停蓝锣,要求中央重新报码。
霍千城的北线先回黑黄旗,表示还能守一轮;东、南两线也停在现位。方淮趁空拍把第三根短梁削成补齿,临时嵌入轮槽。补齿不承主力,只负责定位,裂了便立刻退。
一名黑石老水工盯着补齿,低声仓里同批链还有十七条,已经用于两座浅井。顾明鸢让他把编号写在铁屑袋上,今日行动后全部停用复验。不能因这条链断在大阵旁,便忽略其余链也可能伤人。
第二轮顺利转过,软铜索出现第一道白纹。中央传声黑匣已经拆掉,第三轮只需让四槽归位。顾明鸢没有因胜利在望改上限,白纹达到三道便停,轮盘少半齿也由其他线重算。
第三轮开始,北谷兽踏突然加重。船链猛然吃紧,临时补齿崩掉一角。方淮的撑杆被震开,轮盘向外滑。顾明鸢没有伸手硬抓,用锤柄卡入斜梁下方,借石架把滑势分到两根短梁。
软铜索第二、第三道白纹接连出现。她敲出撤锣,锻徒和水工按先前路线徒红线外。方淮最后松开撑杆,两人同时割断软索,让西轮顺泄水方向开到安全位。
西谷水位涨了四寸,早已撤到高坡的药徒没有受困。中央四槽少回半齿,却因黑匣断开不再互锁,其他三线补足了差值。西轮失去精细控制,没有拖垮整座坝。
顾明鸢放下发烫的锤柄,掌心被震出两道红印。方淮坐在石架边喘气,仍把临时材料一项项报给记录员。两饶做法不同,谁也没有在断链那一刻抢着证明自己更懂。
事故页当场封存:链料冷砂过量、旧齿缺三、临时三轮、软索报废、石槽待换。顾明鸢在责任栏写下自己的改造决定,方淮写补齿崩口,黑石水工写仓链编号。
坝心危机过后,西轮仍要停修两日。古圃与深谷的下一步因此被迫放慢,而这两日也给许砚刚开的第十脉留下了恢复时间。
软索拖出石槽时,表面已经被链齿磨成毛刺。顾明鸢剪下三段,分别封给秋猎公证、黑石水工和百工院,免得事后只剩一方法。她又把断链两端合在灯下,冷砂过量的晶点沿断口排成灰线,所有在场匠师都能看见。
方淮想把临时三轮继续留用,理由是转得更快。顾明鸢用短锤敲了敲偏磨的轮沿,声音一边清、一边哑。“救急能用,不等于能当常制。快出的那一成,迟早从链和饶手上讨。”三轮被标成应急件,修复后收入坝侧封柜,没有混进常备轮组。
她收锤时,掌心新裂了一道口。药师替她缠布,方淮接过余下称量。匠师承担决定,不等于连受伤后的工作也必须一人硬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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