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崇岳的条件写在一张三联族契上。
第一联收旧灯,第二联收叠山劲拓片,第三联则写许砚转入主支武院。作为交换,许家恢复三年药额,沈素心与许岳山欠下的药债由族库结清,许砚每月还能领两罐锻骨膏。
雨后山风掀动契纸,暗金袖口下的字一条条露出来。围在警戒线旁的矿工都看见了,几名旁支少年眼里藏不住羡慕。对缺药多年的家庭而言,这不只是条件,更像一条突然铺到脚下的平路。
许砚没有马上碰笔。他先问:“转入武院后,我父母的旁支户籍怎么记?叠山劲由谁能学?顾沉槐拓片还进不进十六年前旧案?”
许崇岳身形高大,四十上下,眉毛修得整齐。听见三个问题,他没有不耐,逐项回答:“你仍是岳山之子,只把修炼名册归主支。叠山劲先由武院校正,再定传授范围。旧案归族堂,与武院契无关。”
“契上却写,入院者不得私议族中旧档。”许知微从哥哥手边抽出第三联,指甲停在最末一行字,“签下后,他再顾沉槐,便能按泄露族秘处置。许管事若无关,请先划掉这一条。”
许崇岳看她一眼,眼神没有轻蔑,更多是被点破后的审视。“武院所有人都签,不为一个旧案而设。”
“也不妨碍它正好能封住这个旧案。”沈素心站在儿女身侧,手里还提着药箱,“三年药额本就是矿户应得,不该拿来换孩子改册。”
许岳山没有替儿子“绝不进主支”。他把人带到棚边,避开几名执事半步,声音只够一家人听清。“武院有师傅、有药,进去不是认输。不进也不是硬气。看契后谁能改你的话、拿你的东西,再选。”
“我想学,也愿意与凌川哥同队。”许砚望向灯下那三联纸,“可若要先闭上嘴,学到的拳也不是我的。灯牵着顾沉槐旧案,不能交给一家库房。”
许知微把炭笔递给他。“那便把能接受的写在旁边。只不签,别人会你不要规矩;写出自己的规矩,他们才得逐条回答。”
许砚在契边列下三条修改。父母没有替他落笔,姐姐也只帮他检查措辞。一家饶意见落到同一处,却由本人承担最终选择。
许岳山把旧灯放在自己掌中,变形灯罩映着微弱夕光。“灯可以由杜阵师查,拓片可以入族堂抄。阿砚不转册。”
许崇岳身后几名主支执事神色不悦。其中一人压低嗓音提醒,北营行动需要武院配合,许砚若不受主支统领,临阵出现两套命令,风险由谁承担。
这层顾虑并非空话。方井前许成与冯鹤争过指挥,东墙也因职责不清险些无人守后。许砚没有把所有条件都当成夺取。
“入井时,我归许凌川队,路线与退守听他安排。”他指向族契第一联,“发现物仍照参与名册登记,灯不离我手,拓片由族堂、阵房、矿户各存一份。临阵统一指挥,不等于出井后由主支独占。”
许崇岳没有接他的修改,先望向侄子。“凌川,你带得住?”
许凌川刚换过湿衣,头发仍带水汽。他站在主支执事与许砚之间,态度坦然。“东墙复阵是我们共同完成。阿砚肯听有依据的安排,也会当面指出错路。我带的是队,不需要别人闭嘴才带得住。”
几名矿工听见后低声议论。许崇岳眉心微沉,既不满意侄子当众拆台,也不能否认这番话维护了主支领队的能力。
三族老许景嵩用木杖压住三联契。“重写。第一联改为旧灯双印查验,灯主与阵房各持一印;第二联拓片三份同存;第三联只记本次北营编队,不改户册。”
“三叔,这会让一门高阶炼体法流出族堂。”许崇岳声音仍客气,眼神却锋利了些。
“流到矿户手里,不叫流出许家。”许景嵩转头看向唐钧与赵奎,“守东墙的人连一眼都不能看,下一次凭什么替你守?”
唐钧抱臂站在后排,没想到三族老会把话落到自己身上。他收起平日笑脸,郑重行了一礼。赵奎和罗四也挺直肩背,主支执事再难把他们当成只出力不记功的人。
许崇岳沉默良久,抽出随身短刀,划掉转册与禁议条款。他答应三份拓片,却加上一个限制:叠山劲未经杜青校正前,只能由守碑四人与许凌川修习,不得拿去售卖。
陆九不是许家人,按原契会被排除。冯鹤在警戒线外咳了一声,没有替属下索取许家功法,只提醒东墙守碑记录上有陆九指印。
许凌川提笔补上一句:商会见证者可存密封拓片,不得修习;若许家改动原文,陆九有权开封核对。这样既守住传承范围,也保留外部见证。冯鹤看完不再出声,陆九则在封套边按下黑石商会印。
这个限制保护遗迹拳法不被错练,也没有剥走发现者权利。许砚按下指印。许凌川、唐钧与陆九依次作证,许景嵩在三联骑缝处落下族印。
许崇岳把主支准备的三罐新药放到木案上。“这是北营队的补给,不算契价。许砚刚到锻骨,今晚只能外用半份铜骨膏,明晨由镇医复查。”
沈素心亲自验过封口,确认没有苦燥草,才收下一罐。她不因药来自主支便拒绝需要的补给,也不因收了药便忘记契上争过什么。
周平正要誊写新编队,风井方向忽然传来三声连续铜板响。杜青把耳朵贴上封井石,脸色很快变了。
铜板声过后,北坡拱门也向内收紧半尺。留守的族兵急忙塞入撑木,木头表面很快压出裂纹。第一次撤出的队员还没来得及吃完热食,纷纷放下碗站起。
沈素心拦住许砚,拆开守后分得的铜骨膏,只取半指薄的一层敷在他腿侧与肩背。药力温和渗开,没有让疲乏瞬间消失。镇医再次探过骨息,确认能行动,才在新编队名后落下许可印。
“北营风压倒灌。”他用木尺在地上画出越来越的圆,“军令正在关全寨。今夜子时前不开主排风,旧军道会彻底封死。”
许崇岳收起未干的族契,抬眼看向十余名刚出井的人。
第三次入寨,提前到了今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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