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房木窗合拢时，险些夹住许知微伸进去的榨。
她用算盘边框挡住窗板，木头撞出一声脆响。窗口里的管事皱着眉松手，目光越过她，落到许砚和沈素心提着的空药篮上。
“新规写得清楚，秋测不足三纹，药额按半数发放。”管事把两包草药推到窗沿，指尖在其中一包上敲了敲，“这是许砚本季的。岳山那份调经药不归子弟药额，今日库里缺紫须根，过些再来。”
原本四包的锻体药只剩两包，纸封薄得能看见里面零散的草叶。沈素心没有急着取，先解开细绳检查药色。她穿着深青窄袖衣，木簪压住鬓发，沾过泥土的指甲在一截根茎上轻轻一刮，脸上的温和淡了几分。
“两包都是去年陈药，药力不到新药七成。”她把根茎放回纸上，朝窗口内摊开掌心，“按半数发，也该发足半数。库里若只有陈药，数量便要补齐。”
管事眼神躲开片刻，弯腰翻动木柜，瓶罐相碰的声音从暗处传来。“库房按包记，不按你的药力记。许家这么多人，难道人人都拆开重称？”
许知微从算盘夹层抽出一页薄纸，压到窗台上。“上月十八日，主支药园入库暖血叶四十斤，青筋藤二十七斤。到今日，子弟药房只记了十六斤暖血叶、九斤青筋藤。剩下的去了哪儿？”
等候领药的几户族人放慢了动作。一个抱孩子的妇人往前挪了半步，另两名旁支少年也凑近窗口，鼻端闻到的陈霉味更加明显。
管事拿起薄纸，扫了两行便丢回来。“你是商队账房，不是族库审账。药园入库还要分给医堂、护矿队和族老院，岂能只看子弟药房？”
“所以我把三处领用数都抄了。”许知微把算盘放平，指尖接连拨动算珠，清响一串紧跟一串，“医堂十一斤，护矿队六斤，族老院四斤，加上药房十六斤，总共三十七斤。还有三斤暖血叶没落账。青筋藤则少了五斤。”
窗口里没人立刻回答。许砚站在母亲身后，注意到柜角压着一只新换的红木匣，缝隙里露出青筋藤特有的银白细须。匣面印着主支库房的双山纹，按规矩不该出现在旁支领药处。
他伸手指向木匣，声音压得稳：“缺的五斤，是不是在那里？”
管事脸一沉，抬臂挡住他的视线。“库中物品轮不到你查。再闹下去，连这两包也别领。”
许砚掌心一紧，台上受过的那股气又顶了上来。沈素心却先提起药包，掂拎分量，转身放进篮郑她没有退让，语调也听不出怒意：“药我们领，收条按实写。陈药两包，约合新药一包四成。紫须根欠发，日期留空。”
管事撑着窗台，嘴角绷紧。“药房只有统一收条，不能由你改。”
“那便在统一收条后添一校”沈素心接过儿子手里的炭笔，写字不快，每个字却清清楚楚，“你若不认，我请族堂当面验药。”
抱孩子的妇韧头查看自己刚领的药，指腹捻开一片枯叶，神情跟着变了。两名旁支少年也拆开纸封，霉涩气味散入走廊，议论逐渐压不住。
管事望见越来越多的人围来，最终夺过收条，在末尾重重按了印。“三日后补紫须根。至于陈药，你们自己去族堂。”
“我会去。”许知微收起副页，算盘贴回臂弯，“连同缺掉的八斤药材一起。”
三人离开药房，日光已经越过屋脊。远处西山被薄雾遮住，护矿队封路的红旗插在山脚，几个矿工家属守在路边，迟迟不肯散去。
沈素心走得不快，经过巷口才问：“练武场那三声，岳山怎么？”
“他只西废矿不能进，让我先陪你们领药。”许砚扶住药篮底部，旧矿灯在腰侧贴着皮肉，温度恢复正常，“娘，他知道那声音是什么。”
“知道，所以更不肯。”许知微回头望向西山，眉间压着愁色，“十六年前那场矿难以后，爹连梦里都不提井下的事。今日他在众人面前认出封井灰，已经不像平常。”
巷外忽然传来争吵。一个头发散乱的中年妇人被护矿队拦在红旗外，手里攥着半块粗布护膝。她身旁还站着两户人家，三家人的话乱成一团，却反复喊着同一件事。
昨夜出去的三个矿场学徒，一个都没有回家。
许砚认出那块护膝。最靠边的补丁是他半个月前帮人缝的，主人名叫赵禾，十四岁，常替值守人往西废矿送饭。
许知微的算盘停在臂弯，沈素心提篮的手也收紧了。母亲侧过脸，目光在儿子腰间的旧矿灯上停了一息，没有追问，却把另一只手按在他肩头。
“先回家。”她声音依旧平稳，手上的力道却不容挣开，“所有消息听全以前，谁也别拿猜测去冒险。”
许砚应下，视线越过红旗。护矿队正在搬运封路木桩，许景嵩站在临时帐下翻看名册，脚边摆着三捆新绳。
绳头沾着红泥。
那正是早上名册里没人承认领走的三捆绳。
守在红旗外的妇人认出许砚，攥着护膝走近两步。护矿队员抬臂拦她，她便隔着人喊：“阿砚，你常去矿棚，赵禾可跟你提过西废矿？他昨晚有人给了三枚铜钱，让他今早送饭，我只当是值守人叫他去的。”
许砚没有拿一句“我会带他回来”安慰她。他目前只看见泥、绳和一份有问题的名册，任何保证都没有依据。“婶子，把给钱那饶衣着、口音和见面时辰告诉我姐。赵禾出门带了什么，也一件别漏。”
许知微已经翻开随身薄册，站到妇人面前逐项记录。另外两户人家也围来，沈素心把药篮交给儿子，扶住其中一位老人发抖的手臂。混乱的哭喊渐渐变成可以核对的时间与物件。
旧矿灯贴在许砚腰侧，底座传出一声轻微的金属弹响。声音藏在嘈杂人声里，只有他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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