矿场杂役带来的红泥落在青石上,湿漉漉连成一串。
许景嵩跨下石台,抬手拨开围拢的人群。“把气喘匀了再。哪一条矿道,什么时候响的,值守的人在哪里?”
杂役靠着旗杆咽了口唾沫,脸被晨风吹得发白。“西废矿,第一次在辰初,第二次隔了约半刻。值守的赵奎让我来报,他守着栅门没敢离开。”
“封了十六年的废坑,里面连个人影都没有,多半是旧木梁塌了。”药房管事抱紧账册,朝四周摆手,笑得有些勉强,“秋测还没结束,别叫一句话搅乱全场。”
几名等待上台的少年跟着松了口气,低声谈起许凌川方才那一拳。矿工出身的旁支子弟没有接话,他们都听过西废矿的规矩——矿木坍塌是裂声,地层挤压是闷响,能让值守人连吹三遍铜哨的动静,绝不是一根旧梁那么简单。
许砚挤到杂役近前,目光落在他裤脚的泥上。暗红泥浆里混着几粒灰白硬屑,鞋边还挂着一缕黑色苔丝。
“你进过栅门?”他蹲下身,用矿灯提梁拨了拨泥点,气味里除了潮土,还有淡淡的硫味,“这种黑苔只长在三号风井下面。若你一直待在外面,裤腿不会沾上。”
杂役急忙摇头,腰牌撞得更响。“我没进,是赵奎出来传话时带的泥。我扶了他一把,蹭上的。他第二声过后,风井往外吐灰,栅门里面还有脚印。”
练武场又静了些。许知微夹着算盘走来,先扫一眼红泥,再将视线移向许景嵩。她没有替弟弟追问,手指却压在算盘框上,显然也听出了不对。
许景嵩的脸色沉了下来。“矿场名册拿来。今日轮值、领灯、借绳的人,全都查清。秋测交给景安继续,主支护矿队跟我走。”
“旁支也有人在矿场做工。”人群后传来木杖落地的轻响,低沉嗓音不急,却让许砚肩背一紧,“查名册,不该只查主支的库。”
许岳山从练武场外缓步走进来。他身上的灰布外衫洗得发白,宽阔肩膀仍有旧日矿队队正的架势,右腿落地时却明显慢上一拍。晨光照过浓眉与略显苍白的面容,几名老矿工下意识让出一条路。
许砚没想到父亲会来。昨夜那碗药压不住腿疼,出门前,母亲还让他在家歇着。
许岳山停在杂役身边,用杖尖翻开泥里那粒灰白硬屑,眉心越收越紧。“不是矿砂,是封井灰。西废矿的内封墙动过。”
药房管事缩了缩下巴,许景嵩则盯住那粒硬屑,袖中的手慢慢收拢。“十六年前封井时,你负责最后一段。内墙为何会动,你应当比谁都清楚。”
这句话落下,周围的目光顿时变了。有人想起旧案,悄悄往后退;也有人望向许岳山那条伤腿,脸上露出迟疑。
许砚胸中的火重新窜起,刚迈出半步,父亲的木杖便横到他身前。
“眼下的是矿。”许岳山没有回避许景嵩,指节压在杖头,语气硬得像矿壁,“旧账要翻,带上当年的封井册去族堂。别拿一句话挡住该查的人。”
许景嵩与他对视片刻,转头吩咐护矿队清点器具。许凌川已经从石台下来,黑衣外罩了件短甲,正帮管事把围观的年轻人赶离入口。经过许砚身边时,他压低嗓音:“你爹认得封井灰,他的话比杂役可靠。你别跟去,护矿队不会让炼肉关的人进废井。”
“我没要去。”许砚嘴上回了一句,手却摸着旧矿灯,灯底的温度仍未散尽。
许凌川瞥见他的动作,眉头动了动,没有多问。前方有人高喊名册到了,一卷边角磨损的竹纸被送到许景嵩手郑
记录今日领灯的那一栏空着,借绳处却有三枚新按的指印。
管册人被叫到场中,慌忙解释早上无人领灯,绳索是给东矿修架使用。许知微凑近看了一眼,指腹擦过尚未干透的红泥印,神色微变。
“东矿领绳用蓝泥,西矿才用红泥。”她抬起竹纸,边角在风中轻颤,“这三个人去的不是东边。”
许景嵩一把接过名册,药房管事也探头去看。三枚指印没有姓名,按印的位置却压住了上一行字,像有人故意借着旧记录遮掩。
练武场外的山道传来第二阵铜哨。护矿队尚未来得及出发,地面先轻轻一晃。
旗杆顶赌铜环互相撞击,发出细碎急响。试劲碑上的五道血纹一齐熄灭,碑底积尘沿着石缝喷出。许砚腰间那盏旧矿灯骤然发烫,隔着衣料灼得他侧腰一缩。
闷响从西山深处滚来。
这一次,场上每个人都听得清楚。
许岳山猛地抓住儿子的手腕,视线落在旧矿灯上,脸色比先前更白。“这是第几声?”
杂役张着嘴,半晌才挤出回答:“第……第三声。”
父亲的指力收得更紧。许砚抬头时,发现那双一向沉稳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无法遮住的惊意。
许景嵩迅速让人敲响停测铜锣,命所有未成年的族中子弟离开练武场。药房管事卷起名册,许凌川却没有跟着人群退走,他披好短甲,主动站进护矿队末尾。两名族叔上前阻拦,被他指着刚测出的五道血纹顶了回去。
许砚也想留下,许岳山的木杖先一步横到胸前。父亲没有望向西山,目光一直压在旧矿灯上,像在确认某个多年未动的东西是否真的醒了。
“回家,把灯交给你娘。”许岳山贴近半步,声音低得只有儿子能听清,“别拧底座,别让旁人碰。第三响之后,井下最危险的未必是塌方。”
许砚还想追问,父亲已经松开手,提杖追上护矿队。那条伤腿在碎石路上走得艰难,背影却没有半分迟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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