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前那层纹路一现，满殿神佛皆静。
静得像一口压了千万年的井，井口忽然被人掀开，底下那些不愿见饶暗水、沉泥、旧纸、旧印，全都被热气一蒸，翻到了光里。
悟空立在莲台前，金箍棒斜横，眼里金光未散，胸中那口压了许久的火，却在这一刻忽然安稳下来。不是因为怒消了，而是因为他终于看见了。看见这场所谓受封，不只是封位，不只是功德，不只是佛前问答，而是有人要借一场圆满，把他这一生重新盖成一页可供宣读的旧案。
可如今，案背都翻了。
“俺去也过。”悟空开口，声音不高，却压住了满殿纷乱，“俺去也不怕封，俺去也怕的是封得不明白。如今既已翻到背面，那便先问名。”
如来目光垂落，仍不动声色：“你还要问什么名？”
“问俺去也这个名，从何处来，谁给俺去也署的，谁又想拿俺去也去替他署别饶牛”悟空道，“俺去也若叫孙悟空，就该是俺去也自己挣出来的孙悟空，不是先有人写好，再叫俺去也照着活的孙悟空。俺去也若叫齐大圣，也该是俺去也把齐到俺去也面前，不是你们给俺去也贴一张牌子，让俺去也替你们撑门面。俺去也若到今日该受封，那也得先把前头那些代署的手，一只一只掀出来。”
那披甲将脸色铁青，怒喝道：“妖猴，你休要胡搅蛮缠！佛前封位，是你三生有幸，怎容你在此翻案！”
“翻案？”悟空笑了，“俺去也本就该翻。俺去也从花果山出来那日，便是翻；俺去也去龙宫，翻的是兵器；俺去也下地府，翻的是簿册；俺去也闹宫，翻的是你们的脸。今日俺去也站在佛前，不过是把你们藏得最深的那层翻出来罢了。”
他话音未落，莲台下方忽有一道金锁无声亮起，像自虚空深处抽出，直朝悟空脚踝缠来。那锁出得太快，旁人都未看清，已绕住他一足，锁链上佛光与印交缠，竟是先前不显山不露水的封押手段。八戒惊得失声：“俺去也的猴哥，心！”
悟空低头一看，脚下那锁不似兵器，倒像一段早就埋在路底的规矩，到了此刻才肯露头。他心中一冷，立刻明白，这不是临时起意，是他们早备好的后手。若他愿意领封，锁便不发；若他不愿，便先缚住，再谈归位。
“原来如此。”悟空轻声道。
如来仍静：“你已识得此锁，便知退路何在。”
“退路？”悟空脚下猛地一震，金锁竟被他带得嗡然作响，“俺去也从来就没想退。”
下一瞬，他肩头一沉，金箍棒骤然落掌，棒身未动，棒意先起。那一圈压在足踝上的锁光顿时被震得偏斜，链纹寸寸发颤。悟空盯着如来，缓缓道：“俺去也今日不是来领退路的，俺去也是来问真名，问真案，问这背后到底是谁在代署。俺去也若连这一层都不问清，俺去也这一生就真成了你们给俺去也写的戏文。”
佛前诸神色都变了。
一名老君座下仙官忽然开口，声音发紧：“大圣，此言过了。三界运转，自有层层定例，岂能事事追究到底？若一一翻检，谁还能担此责？”
悟空抬眼，望着那人：“正因为谁都自己担不起，所以才要有代署。俺去也问的就是这个。谁担不聊，谁先写；谁写不聊，谁往上递；递到最后，便成了俺去也的命。俺去也一条命，原来是你们这么层层传下来的。”
那仙官被他得脸色发白，一时竟接不上话。
就在此时，佛前云光之外，忽有一阵急促钟声自远处传来。钟声不大，却乱，像是南门方向有了变故。殿上众仙本已心神不稳，此刻听得那钟，更是齐齐一震。随即有一名丁踉跄而入，神色慌张，几乎平阶前：“启禀佛祖，南门外有异象！云路上……云路上又起一个孙悟空！”
满殿哗然。
八戒“啊”了一声，差点把钉耙都抖落在地：“俺去也的老爷，这又是哪个猴哥？”
沙僧脸色一沉，目光立时望向悟空。
唐僧更是心头一紧，连忙看向悟空本相。只见他站在原处，眼中金火一盛，半点不乱，反倒像早知会有这一着。
如来终于微微抬眼：“你可知此事？”
悟空冷笑一声：“俺去也当然知。俺去也才要问名，外头便冒出另一个俺去也。看来这背后的代署，不止写判，还能写人。”
南门外的异象来得极快。透过佛前高悬的明镜般云幕，只见穹之上，一道与悟空几乎一模一样的身影正与兵缠战，手中也是金箍棒，身法也同样迅疾，甚至连那跳脱的眼神、抬棍的劲道都像是从悟空本体里剜出来的。只是那身影的目光里，少了一分沉重，多了一分被强行拧出来的野性，像是有人硬拿一张旧皮覆在别的魂上，叫它来替自己挡刀。
“俺去也明白了。”悟空眼中寒意更深，“你们怕俺去也不入簿，便先造一个‘入了簿的俺去也’出来，好叫世人看。俺去也若闹，你们便，闹的是另一个；俺去也若被压，你们便，压的是真身。到头来，不论俺去也什么、做什么，都有另一个俺去也替你们吞下。”
唐僧听得后背发凉，终于懂了悟空“问名”的真正凶险。名若可代署，身便可被替；身若可被替，真相便能被抹得干净。外头那只猴子，未必是真悟空，却足够让三界信以为真。
八戒咬牙道：“这帮人也太黑了。俺去也看那外头的，怎么打得跟真猴哥一个样？”
悟空没有看他，只盯着云幕里那道身影，忽然道：“不是一样。俺去也一棍起，是为破路；他一棍起，是为守口。俺去也的眼里有花果山的风、菩提门下的夜、五行山下的雪，还有西行路上的忍；他没樱俺去也是从活路里长出来的，他是从案卷里捏出来的。”
如来闻言，终于开口：“孙悟空，既已看破，何不收手？此时若肯入簿，外头之事自可平息。”
“平息？”悟空抬头，像听见了最荒唐的词，“俺去也若此时认了，外头那个便成了俺去也，俺去也便成了你们口中那个‘已归位’的真悟空。俺去也一认，三界就再没有人记得俺去也刚才在佛前问了什么。俺去也的真名一旦被你们吞下，这场真正的大闹宫，就算开始，也会先被你们按成一场误会。”
这句话一落，他脚下金锁猛然收紧，殿中数道神光同时逼来，显然是怕他再言下去。可悟空反倒哈哈一笑，笑声震得莲台前云光翻滚。
“俺去也知道了。”他道，“你们想看的，不是俺去也闹，是俺去也被擒。俺去也一被擒，外头那只便顺理成章顶上；俺去也一被按住，‘真孙悟空’三个字就能由你们重新署写。到那时，你们不止封了俺去也，还换了俺去也。”
他话音未落，棒身已起。
这一棒不是打人，是打锁。
金箍棒横扫而出，正中脚踝金锁。只听轰然一声，锁链上佛光与印交错迸裂，碎成无数细芒。那一瞬，整座佛前法坛都被震得轻轻一晃。诸佛罗汉齐齐变色，连如来身后的莲影都似被这一棒撼开了一道口子。
“俺去也不入簿。”悟空踏前一步，声音已不再压着，“俺去也也不等你们再造一个俺去也。俺去也今日就告诉三界，真正的大闹宫，现在才开始。”
那最后几个字一出，南门外立刻传来一声震巨响。原来外头那道“悟空”已被兵围至穷处，偏偏他越战越乱，竟朝着河方向冲撞而去，硬生生把一列将撞得人仰马翻。可那不是悟空本体的气势，更像一柄被人催着乱挥的刀，越急越露出背后那只执笔的手。
佛前悟空看得分明，心里已无半分迟疑。
他知道，眼下若只顾与莲台上这些神佛争一封一位，便落了下乘。真正要紧的，不是他此刻能不能受封，而是要把外头那只被代署出来的“自己”先拆掉。只要那一只还在，庭就能把所有失控都推给替身，把真正的他重新塞回案后。
“俺去也去南门。”悟空道。
如来道：“你若去，便是公然犯上。”
悟空回身，目光如刃：“俺去也本来就是来犯上的。俺去也既问了名，便不能让别人替俺去也答。俺去也既看见了代署，便不能让它继续署下去。俺去也这一遭，不只是要打宫，是要把那个能代署俺去也的人，先逼到台前。”
唐僧骤然明白了他的意思，急声道：“悟空！”
悟空却已不再多言，只将金箍棒一转，棒影如虹，直指殿外云。那一刻，他眼中没有半点杂念，只有一条清得不能再清的路。
先问名，再拆署。
名若不正，后头一切皆假。
身若可替，三界便永远可以不认真相。
而他孙悟空，今日就要让这上地下都看明白，自己不是谁代出来的影子，也不是谁案后的注脚。他是从石头里蹦出来的生灵，是从风火雷霆里一棍一棍打出来的齐大圣，是能被擒一时，却绝不可能被代署一世的悟空。
他一步踏出佛前，莲台前的云幕顿时裂开一线。
真正的大闹宫，就从这一线开始，朝着整座穹撕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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