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前那一缕尘火落下去时，整座灵山的气都像被人用手按了一下。
悟空横棒而立，话已到“俺去也不认”，便再无回头余地。莲台上如来仍静，静得像海面底下压着无数不肯翻出的暗流；可如来身后，那一列列罗汉菩萨的眉眼，却已起了极细的波纹。那不是惊，是怒，是被一只猴子当着佛前，把功德、名分、代署、改判几层皮一并掀开后，终于遮不住的震动。
先开口的是一位金身罗汉，声音如钟，震得石壁上细尘簌簌而落：“孙悟空，佛前受封，你还敢言不认？你这一身本事，难道不是一路受恩、蒙佛力，方才走到今日？若无定数，岂有你这条路？”
悟空抬眼，只看他一眼，便淡淡道：“俺去也一路走到今日，靠的是脚下血肉，不是你一句定数。”
那罗汉怒意更盛：“放肆！若无庭收束，若无灵山引渡，你早成三界大患！”
“俺去也若真是大患，”悟空冷笑，“你们何必急着给俺去也封位？何必怕俺去也不入簿？怕的不是俺去也闹，是俺去也闹到你们不敢再替俺去也写完结局。”
这一句像针，扎得满殿诸仙面色都变了。
又有一尊菩萨合掌开言，声音不高，却冷得像霜：“大圣此言，难免偏执。三界秩序自有公论，功过岂能尽凭一己喜怒？你一路护持唐僧，屡建奇功，今日受封，本是圆满，何必再生事端？”
唐僧在后侧听得心头一紧，忍不住看向悟空。
悟空却笑了，笑意里没有半分软：“俺去也护师父，是俺去也的事，不是你们给俺去也补的账。俺去也若不护，俺去也就不是俺去也；俺去也若护了，也不该被你们写成为了那一册功德。”
那菩萨眉宇微蹙，刚要再言，忽听莲台另一侧传来一声低沉冷喝：“够了。”
话的不是罗汉，也不是菩萨，而是一名披甲将，金盔覆面，双目如电。他站在佛前，却带着南门杀伐未去的锋利，显然在诸神里最压不住脾气。那人厉声道：“孙悟空，你休在佛前巧言。你既不肯入簿，便是心中仍存反意。今日若不压你，三界何以服众？”
悟空望着他，目光微微一敛：“俺去也反的，从来不是众，是压众的手。”
“好一个压众的手！”那将怒极反笑，“你自诩变化多端，今日佛前，俺去也倒要看看你还能变出什么花样！”
话音未落，他已抬手，掌中金枪化作万点寒星，直刺悟空面门。佛前不能先动兵，可他这一动，分明是把众仙胸中那口压着的火一齐带了出来。刹那间，左右数名星君同时变色，有的袖中掐诀，有的脚下移星换斗，竟都要趁这道口子，一并压住悟空。
悟空不退反进，金箍棒一横，棒身微颤，便有一圈无形气来开，稳稳把那万点寒星逼在丈外。
“俺去也还当你们要讲理。”他道，“原来讲到最后，还是先打。”
那将喝道：“与你这等妖猴，有何理可讲！”
悟空眼中金光一闪，忽然抬手一抹脸面，整个人在众目睽睽之下，竟起了一层淡淡金雾。那金雾一转，他已化作那将模样，盔甲、神情、连眉梢杀意都一般无二。众仙一惊，尚未分辨真假，另一边如电寒芒再起，原来那将也已化身作悟空，持枪扑来。
一时佛前竟成了“孙悟空对孙悟空”。
唐僧看得心头发紧，几乎失声。八戒更是张口结舌，连连后退：“俺去也的猴哥，这是……这是跟自己打上了？”
沙僧眼神沉定，却已握紧禅杖，知这不是寻常斗法，而是悟空在众仙面前，把“变化”这两个字，当众翻给他们看。
两道身影一左一右，招招皆快。一个是金箍棒翻海，一个是寒枪点星；一个借来将之形压人，一个借悟空之貌来夺势。棒影与枪影撞在一处，竟分不出谁真谁假。诸仙方才还要压他，此刻却先被这手法逼得眼花。因为悟空这一变，变的不只是外相，连气机、身法、步点都模仿得分毫不差，仿佛世间真有两个悟空在佛前互不相让。
“看见没有？”悟空在棒风里冷声道，“俺去也会变，别人也会变。你们最会的，不就是把人变成你们想要的样子，再拿那样子去定罪、封赏、归册？”
那化作悟空的将大怒：“妖言！”
“俺去也是不是妖言，你心里清楚。”悟空低喝一声，忽然身形再转，竟又化成一尊罗汉，眉目低垂，掌印庄严。众仙一怔，还未回神，他又变作一个沙弥，继而又变作唐僧，继而变回石猴，身形一轮轮翻转，快得像一页页被风掀乱的经卷。
这不是炫技，是逼问。
他要让众仙看见，变化并不属于谁的身份，它可以被用来躲，也可以被用来骗，更可以被用来夺回被别人先写好的命。谁能变，谁就未必真；谁不变，谁也未必纯。真正难的，从来不是会不会变，而是变到最后，还认不认得自己。
“俺去也再变，你们也认不出。”他在变影中忽然现出本相，棒尾一顿，震得莲台前的云光都翻了一翻，“可俺去也认得你们。认得你们每一回开口前，先把话塞进别人口中；认得你们每一回定案前，先把名写进代署；认得你们今日要封俺去也，不是因俺去也真有功，而是怕俺去也把前头那些事一口气翻出来。”
那披甲将已被他逼得满面铁青，再也不顾佛前规矩，枪尖一挑，化作千条银蛇卷来。悟空正要迎上，忽听如来轻轻一声：“且住。”
这一声极淡，却像万钧压顶，诸仙之怒顿时一滞。那将咬牙收势，银蛇仍在半空乱舞。悟空却没有趁势再打，只立在原处，目光仍冷。
如来缓缓开口：“孙悟空，佛前不许妄斗。你既言变化，便是要证自己仍不受簿册拘束。既如此，何不将你心中所争，尽开于此？”
悟空道：“俺去也心中所争，方才已开了一半。如今只剩一半，叫你们自己认。”
他手中棒尖微抬，指向莲台下方那一排排沉默的金册暗影：“俺去也不入功德簿，不是俺去也不受封，是俺去也不愿让这封位遮住前头所有翻案。俺去也若今日在佛前低头，明日三界便会：你看，孙悟空也不过如此，最后还是认了册。俺去也若认了，俺去也这一生就真的被你们翻面归案了。”
“翻面归案？”那名将冷笑，“你这猴子，倒会造词。”
悟空也笑，笑得锋利：“俺去也不造词，俺去也只实话。你们先把俺去也写成妖，再写成功，再写成佛，一路翻面，最后还要装作是俺去也自己走成这样。今日俺去也便告诉你们，俺去也能翻面，也能把你们的面翻给众人看。”
话音落时，他忽然一棒扫出，却不是打人，而是打在佛前那道无形的光幕上。只听嗡然一声，光幕竟现出一层层细密纹路，纹路里明明白白藏着许多先前未见的名字、印痕、改过的字角，还有几道隐隐的代署虚线，像旧纸被热气一熏，终于透出背面。
众仙齐齐变色。
这一下，才是真正的“翻面”。
悟空目光如电，冷然道：“俺去也过，俺去也不怕封。俺去也怕的是你们拿封来盖前案。如今俺去也把这层面翻开，诸位还要装看不见么？”
莲台上下，霎时无声。
那一瞬，悟空知道，自己已将这场佛前受封，硬生生拽成了一场众仙震怒后的对簿。方才那些还在讲圆满、讲功德、讲秩序的神佛，此刻脸上的平静都裂出极细的缝。不是因为他真打伤了谁，而是因为他让他们见到了自己一直不肯承认的那一层背面。
如来望着那层纹路，许久未言。
而悟空则收棒于侧，胸中那口金丹余焰终于缓缓沉下去，像火落进炉底。他站在佛前，身形不高，却像把一根横在案前的定柱，拦住了所有想直接把他写进册里的手。
“俺去也今日不入。”他一字一句道，“俺去也先看你们，谁来为俺去也改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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