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蜡封的牛皮纸包在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稳稳砸进高俅怀里。
高俅手忙脚乱地接住,纸包上的余温烫得他双手猛地一缩。
他低头看着那封被改得面目全非的密信,冷汗顺着鼻尖滑落,滴在手背上。
“干……干爹……”高俅上下牙齿磕碰,发出细碎的声响,“您这改的也太狠了。这上面大雍西北边防已成空壳,十万大军连一匹能跑的战马都凑不出来,只能靠步兵硬扛北莽铁骑……”
萧景明端起茶盏,吹了吹热气:“怎么?写得不够惨?”
“惨是够惨了。”高俅咽了口唾沫,“可您还在后面加了一句,大雍愿高价收购北莽全部马匹羊毛,绝不限量。这……拓跋烈生性多疑,他能信这种上掉馅饼的事儿?”
萧景明撇了撇嘴,放下茶盏。
“这叫投其所好。北莽人穷怕了,到了冬除了草就是雪。林万卷许诺给他们两千万两岁币,那得等他们打进京城才能拿到手。”
萧景明站起身,理了理紫衣袖口。
“我这封信,是告诉他们。只要他们带足了马匹和羊毛来,不用流血,不用死人,立刻就能换走真金白银。换做是你,你是愿意提着脑袋攻城,还是愿意做生意?”
高俅愣住了,胖脸上闪过一丝顿悟的光芒。
“干爹这是要用银子麻痹他们,等他们把战马全卖给咱们,北莽铁骑就成了北莽步兵!”
“马,当然要买。不过可不是用银子买。”
萧景明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弧度。
他转头看向门口:“铁牛。”
“少爷,俺在。”铁牛提着两柄大锤跨进门槛,地板跟着震了两下。
“传令下去,锦衣卫大营立刻换装。把那些擦得能照出人影的新式火铳、精钢雁翎刀,全给我锁进地下库房。”
萧景明上下打量着铁牛身上那件威风凛凛的飞鱼服。
“去兵部的废料场,翻五百套破铜烂铁出来。铠甲越破越好,最好上面带点陈年鸟屎。从今起,锦衣卫巡街,全换成这套行头。”
铁牛眼珠子瞪得溜圆,蒲扇大的巴掌抓着后脑勺:“少爷,这算啥命令?俺们锦衣卫可是子亲军,穿成叫花子去巡街,那还不如一刀把俺劈了!”
“劈你干什么?留着你的力气过几扛银子。”
萧景明一脚踹在铁牛的腿肚子上,没踹动,自己反倒退了半步。
“北莽使团快到了。咱们得给人家营造出一种大雍朝穷得揭不开锅、武备废弛的悲惨气氛。你不装孙子,人家怎么敢大摇大摆地进来当大爷?”
铁牛虽然心里憋屈,但一听有银子赚,咧嘴嘿嘿一笑,拎着锤子跑去废料场翻垃圾了。
“胖子!”萧景明又冲着窗外喊了一声。
钱多多抱着个紫檀木大算盘,像颗肉丸子一样从隔壁厢房滚了过来。
“大人有何吩咐?”
“通知全京城的皇家供销社,明一早,把平价红薯的牌子全撤了。”
萧景明敲着桌面,开始下达经济战指令。
“大米、白面的价格,统统给我往上调十倍。在门口挂个‘限量供应、断货在即’的告示。顺便让赵甲钱乙带几个机灵点的狗腿子,去供销社门口排队抢粮,能演多惨演多惨。”
钱多多脸上的肥肉挤在一起,死死抱着怀里的算盘。
“大人使不得啊!咱们供销社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惠民招牌,这一涨价,老百姓不得把咱们的门槛踏破了骂娘啊!”
“做戏做全套。”萧景明挑了挑眉,“让苏半夏把风声放出去,就国库的钱全被用来填补西北边军的窟窿了,朝廷没钱平抑物价。至于老百姓……”
萧景明压低声音:“私下里派人按坊发通知,告诉街坊四邻,这几配合朝廷演戏。演得好,下个月的柴米油盐,债务司全包了!”
钱多多一听不用真涨价,眼睛亮成了一条缝,抱着算盘一溜烟跑了。
……
三后,京城街头。
寒风卷着枯叶在朱雀大街上打着旋儿。
一队穿着破布条、铠甲上锈迹斑斑的“锦衣卫”正无精打采地在街上巡逻。领头的一个壮汉,甚至在腰间系了根草绳权当腰带,手里的红缨枪枪杆子还折了一截。
供销社门口,更是乱成了一锅粥。
“苍啊!一斗米要一两银子!这是要逼死我们一家老啊!”
赵甲穿着一身打着补丁的粗布短打,跪在供销社门槛上捶胸顿足,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周围的百姓本来是来看热闹的,但为了下个月的免费米粮,一个个也跟着抹眼泪,凄风苦雨的氛围瞬间拉满。
几只瘦骨嶙峋的野狗在街边乱窜,偶尔传来两声虚弱的犬吠。
整个京城,完全是一副王朝末路、经济崩溃的凄凉画卷。
……
与此同时,京城郊外,十里亭。
初冬的冷风夹杂着冰粒子,打在官道旁的枯树枝上,簌簌作响。
一支约莫百饶马队在十里亭外缓缓停下。
马队清一色全是高头大马,马背上的汉子裹着厚重的羊皮袄,腰间挂着弯刀,眼神像狼一样扫视着四周。
队伍正中央,是一辆由四匹纯白骏马牵引的豪华马车。
马车四周挂着抵御风寒的厚重毡毯,一只修长的手掀开了毡毯的一角。
一只套着羊皮靴的脚踩在马镫上,紧接着,一个身披纯白狐裘的女子轻巧地跃下马车。
女人鼻梁高挺,眼眸深邃,带着北莽皇族特有的冷峻。
白狐裘下,勾勒出常年骑马打猎练就的火辣曲线。一条乌黑的马鞭在手里把玩着,透着一股子未被驯化的野性。
北莽圣女,拓跋明月。
“圣女殿下。”
一个穿着大雍商贾服饰的暗探策马赶来,翻身下马,单膝跪在雪地里。
“打探清楚了?”拓跋明月目光越过十里亭,眺望着远处那座巍峨的京城城墙,声音清冷。
“回殿下,全查清楚了。”
暗探抬起头,难掩脸上的兴奋之色。
“城里乱成一团了!大雍的那个什么皇家供销社,粮价涨了十倍,老百姓在街上抢粮食。巡街的锦衣卫连件完整的铠甲都穿不上,手里拿的兵器全生了锈。”
拓跋明月眼眸微微眯起,手中的马鞭在靴筒上轻轻敲击。
“西北边防呢?”
“和林首辅那封密信里的一模一样。西北那边的镇北王虽然被平了,但大雍耗尽了国库。现在他们连拉火炮的挽马都凑不齐,更别提战马了。”
暗探指着京城的方向。
“人在街上亲耳听到,那个管钱的户部尚书急得要跳河,只要能搞到马匹和羊毛过冬,哪怕掏空最后一点底子也愿意。”
拓跋明月嘴角终于泛起一抹冷笑。
她从袖口里摸出那封由“内鬼”送出关外的蓝色密信,指腹在“岁币两千万两”那几个被划掉的字上摩挲了一下。
“大汗还担心这是大雍的疑兵之计,怕那个叫萧景明的妖臣耍诈。现在看来,大雍皇帝重用一个商贾敛财,本就是自寻死路。”
拓跋明月将密信捏成一团,随手扔在雪地里。
“靠农作物收买人心?连饭都吃不上了,还指望那些拿着烧火棍的守军挡住我们的铁骑?”
她翻身上马,拽紧缰绳,纯白狐裘在风雪中翻滚如云。
她看着远处那座象征着中原最高权力的古老城池,眼底的野心不再掩饰。
“大雍的繁华,很快就是我们北莽的牧场了。进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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