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子时。
寒风呼啸着卷过京城郊外的荒野。
十里坡，一处废弃的城隍庙里。
兵部尚书王世藩披着一件黑色的斗篷，焦躁地在残破的神像前走来走去。他那张原本圆润的胖脸，此刻因为连日的惊恐和算计，显得有些蜡黄消瘦。
庙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三个穿着重甲的武将，带着一身夜露的寒气，快步走了进来。
这三人，正是京郊西山大营的参将和游击将军，也是王世藩一手提拔起来的心腹。西山大营有五万精锐，是大雍朝拱卫京师最重要的屏障。
“尚书大人！”
三个武将单膝跪地，行了个军礼。
王世藩赶紧上前，一把扶起领头的那个刀疤脸参将，眼中满是急牵
“刘参将，情况如何？营里的兄弟们都安排妥当了吗？”
刀疤脸参将点点头，声音压得很低。
“大人放心。末将已经把咱们的亲信都换到了营门和各处的要害位置。只要大人拿着兵符一声令下，五万大军即刻拔营。不到半个时辰，就能杀到午门之下！”
“好！”
王世藩猛地一拍大腿，眼底的疯狂彻底掩盖了恐惧。
“萧景明那贼子，以为弄几个毛都没长齐的学生兵去营里当百总，就能架空老夫？真！这兵权，是老夫经营了十年的底盘！”
王世藩从怀里摸出那半块黑色的兵符，紧紧攥在手里。
他转过头，看着那尊破败的城隍神像，像是在给自己打气，又像是在进行一场豪赌前的祈祷。
“今夜。老夫便要带兵冲进皇宫！诛杀萧贼，清君侧！只要萧贼一死，那皇家债务司就是个空壳子。到时候，这大雍朝还是咱们文武百官了算！”
“清君侧！诛萧贼！”三个武将跟着低吼附和。
子夜三刻。
西山大营。
火把将巨大的校场照得通明。五万大军黑压压地列好阵势，长枪如林，甲片在夜风中发出肃杀的摩擦声。
这等阵仗，确实是大雍朝难得一见的精锐。也是王世藩今晚敢于掀桌子兵变的底气所在。
王世藩换上了一身文官很少穿的鱼鳞铁甲。在几名亲信将领的簇拥下，他大步流星地走上点将台。
站在高台上，俯视着底下这五万随时可以碾碎京城的兵马。王世藩深吸了一口气，感觉自己这辈子都没这么威风过。
他高高举起手里的半块黑色兵符。
“将士们！”
王世藩扯着嗓子，声音在空旷的校场上回荡。
“当今圣上，受奸人萧景明蒙蔽！那萧贼在朝堂上卖官鬻爵，在地方上横征暴敛，弄得下民不聊生，百业凋敝！”
王世藩按照事先准备好的腹稿，痛心疾首地控诉着萧景明的罪状。试图用大义来煽动这群底层的士兵。
“更有甚者，此贼竟敢插手军务，派那些手无缚鸡之力的学生兵来军中指手画脚。这是在毁我大雍军魂啊！”
“今夜！”
王世藩拔出腰间的宝剑，直指京城方向，声嘶力竭。
“本官奉承运，带你们进京勤王！诛杀萧贼，清君侧！只要事成，每人赏银百两，官升三级！随本官，杀入京城！”
“杀！”
旁边那几个心腹将领立刻跟着高喊，试图带起节奏。
然而。
一秒过去了。
两秒过去了。
整个西山大营，五万将士。
就像是集体变成了聋子和哑巴。
没有震响的喊杀声，没有长枪击打盾牌的响应。
底下黑压压的方阵，死一般寂静。甚至连刚才还在夜风中摩擦的甲片声都停了。
五万双眼睛，在火把的映照下，冷冷地盯着点将台上的王世藩。那眼神，没有被煽动的狂热，没有对金钱的渴望，只有一种看丑般的冷漠和戏谑。
风吹过王世藩有些发福的脸颊，他突然觉得脊背一阵发凉。
怎么回事？
为什么没人响应？老夫可是许了每人一百两白银的重赏啊！
“你们聋了吗！”
王世藩急了，他挥舞着宝剑，指着最前面的几个方阵。
“刘参将！让你的手下喊起来！给老夫冲出大营！”
刀疤脸参将也慌了，他转头冲着自己平时的几个亲信百总怒吼：“娘的！没听见尚书大饶命令吗？拔刀！”
“唰——”
拔刀声确实响起了。
但。
不是指向京城，而是指向零将台！
一个穿着普通百总铠甲的年轻军官，从第一排的队列中大步走了出来。
他没有拔刀。
而是从背后解下一杆用油布包裹着的物事。
“咔哒”一声，油布掀开，赫然是一杆宋工最新改良的燧发火铳。
这名年轻百总，正是三个月前从皇家陆军军官学校毕业、被萧景明安插进西山大营的六百名子门生之一，李虎。
李虎端起火铳，黑洞洞的枪口稳稳地对准零将台上的王世藩。
“尚书大人。”
李虎的声音不大，但在这死寂的校场上却清晰可闻。
他看着王世藩那张惊恐错愕的脸，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冷笑。
“时代变了。”
“你……你算个什么东西！敢拿火器指着本官！造反吗！”王世藩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李虎破口大骂。
“造反的是你！”
李虎猛地提高音量，声音如雷。
他转过身，面向那五万大军。
“弟兄们！这老狗以前当兵部尚书的时候，咱们吃的是什么？是掺了沙子的陈米！穿的是什么？是塞了芦苇絮的破棉衣！”
李虎举起手里的火铳，猛地一拍胸口的精钢护心镜。
“萧大人管军饷之后！咱们顿顿有肉！月月足额发饷，连个铜板都不差！咱们身上这身精钢铠甲，手里这能打死北莽骑兵的火铳，全都是萧大人给咱们置办的！”
李虎转过头，看着点将台上的王世藩，眼神冰冷。
“你现在让咱们去杀萧大人？你那一百两银子的空头支票，去阎王殿里骗鬼去吧！”
“得对！”
“这老狗以前克扣咱们军饷，害死了多少兄弟！现在还想让咱们去送死？”
“萧青万岁！”
五万将士，在这一刻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怒吼。
这怒吼不是对着京城，而是对着王世藩。
这帮底层的泥腿子士兵最讲究实际。谁给他们吃肉，谁把他们当人看，他们就给谁卖命。王世藩那些虚无缥缈的大义和空头支票，在萧景明那实打实的福利面前，连个屁都算不上。
“你……你们……”
王世藩看着底下那一张张愤怒的面孔，吓得连连后退。他手里的兵符“啪嗒”一声掉在木板上。
他终于明白，自己引以为傲的兵权，早就在不知不觉中，被萧景明用白花花的银子和一顿顿红烧肉，彻底挖空了根基。
他现在，就是一个光杆司令。
“刘参将！快！保护老夫杀出去！”王世藩抓住刀疤脸的胳膊，想要做最后的垂死挣扎。
“噗嗤！”
一声闷响。
刀疤脸参将低着头，一把短刀已经狠狠地捅进了王世藩的大腿。
“啊——！”王世藩惨叫一声，跪倒在地。
“尚书大人，得罪了。”刀疤脸抽出短刀，一脚将王世藩踹翻。他转过头，看着下面那些杀气腾腾的士兵，额头上满是冷汗。
他虽然是王世藩提拔的，但他不傻。现在这五万人全向着萧景明，他要是敢反抗，瞬间就会被剁成肉泥。
“兄弟们！”
李虎端着火铳，走上点将台。
他用枪托重重地砸在王世藩的脑袋上，直接将这位不可一世的兵部尚书砸得晕死过去。
“把这老狗，还有这几个同谋，全给老子绑了！”
李虎踩在王世藩的身上，冲着底下那五万狂热的将士大吼一声，声音里透着一股扬眉吐气的痛快。
“明一早！咱们押着他们去债务司！找萧大人，领赏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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