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工？”
萧景明听到这个名字，原本漫不经心的眼神瞬间聚了光。
他一把甩开卢象升拽着自己袖子的手。
“他在哪？带我去！”
卢象升被萧景明这突然的反应弄得一愣。这疯子烧钱，把工部军器局搞得乌烟瘴气，萧大人不生气，怎么还一副捡到宝的表情？
半个时辰后。
京城南城角，工部军器局最偏僻的一个废料场。
这里堆满了生锈的铁疙瘩、报废的刀枪和发霉的木料。空气里弥漫着刺鼻的硝石和硫磺味。
还没走进院子，就听到里面传出一阵哄笑声。
“宋疯子，你这造的什么破铜烂铁啊？”
一个穿着青色官服的主事，正踢着地上几个连接在一起的铁管子，满脸嘲讽。
“咱们大雍的神机营，用的可是最先进的火绳枪！你弄这几个铁管子绑在一起，还搞个摇把？你是打算在战场上给北莽人摇爆米花吃吗？”
周围的几个工匠和吏跟着发出一阵哄笑。
废料堆正中央。
宋工顶着那头常年不洗、像鸡窝一样的乱发。他脸上沾满了黑灰，手里死死抱着一个奇形怪状的铁疙瘩，像护崽的老母鸡一样缩在角落里。
他咬着牙，眼睛通红地瞪着那个主事。
“这不叫破铜烂铁！这叫连珠铳！只要我能解决枪管过热和卡壳的问题，这东西一个人就能发挥出十个饶火力！”
“吹！接着吹！”
主事不屑地啐了一口。
“你为了造这破玩意儿，炸了三个炼铁炉，烧了工部一万多两白银！卢尚书都快被你逼疯了！还连珠铳？你连个火药配比都弄不明白，还想造神兵利器？”
主事上前一步，作势要去抢宋工手里的铁疙瘩。
“别碰我的东西！”宋工死死抱住。
“滚开！这是工部的财产，老子今就当废铁把它卖林账！”
“砰！”
主事的手还没碰到铁疙瘩，整个人就像被一头狂奔的野牛撞上，直接倒飞出去两丈远。他重重地摔在废铁堆里，捂着肚子惨叫起来。
铁牛收回脚，扛着破城锤，像一尊黑塔一样立在宋工面前。
院子里瞬间安静了。
萧景明摇着折扇，踩着满地的废铁屑，慢条斯理地走了进来。
他看都没看那个倒地惨叫的主事，径直走到宋工面前，目光落在他死死抱着的那个铁疙瘩上。
六根粗糙的铁管被铁箍绑在一起，后面连着一个简陋的摇把和齿轮结构。
虽然做工粗糙得让人不忍直视。
但这分明就是现代加特林机枪的原始雏形！
“大人……”宋工认出了萧景明，咽了口唾沫，下意识地把连珠铳往怀里缩了缩。他怕萧景明也是来收缴他宝贝的。
萧景明蹲下身，没嫌脏，直接伸手摸了摸那冰冷的铁管。
“卡壳是因为齿轮咬合不准，对吧？”
萧景明轻声开口。
宋工猛地抬起头，那双满是血丝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震惊。“大人……您懂火器？”
“我不懂打铁，但我懂原理。”
萧景明用折扇在地上画了个简单的图纸。
“你现在用的火药颗粒大不一，导致燃烧速度不一样。这不仅容易炸膛，还会残留大量的残渣堵塞枪管。把火药用鸡蛋清或者米汤拌匀，做成大一致的颗粒。”
萧景明在图纸上点了两下。
“还有这摇把。你加个杠杆，利用发射时的后座力来推动下一发弹丸上膛。六根枪管轮流击发，中间加水冷套筒降温。”
宋工盯着地上的图纸，嘴巴越张越大。
他脑子里那些卡了几个月、让他抓破头皮的死结，在萧景明轻描淡写的几句话里，瞬间迎刃而解。
这哪里是户部侍郎？这简直就是火器老祖宗下凡啊！
“妙……太妙了！”
宋工激动得浑身发抖，一巴掌拍在自己的大腿上。
“我怎么没想到！加杠杆！火药颗粒化！”
他抱着那个铁疙瘩，竟然直接跪在萧景明面前，痛哭流涕。
“萧大人！您真是我的再生父母啊！只要您能给我银子，给我最好的铁匠。不出半个月，我绝对能把这连珠铳造出来！”
“银子？”
萧景明站起身，理了理紫衣官服。
他转头看向身后跟进来的卢象升。
“卢大人，宋工我带走了。他以后不再是工部的人。他是大雍皇家债务司专属兵工厂的总办。”
萧景明从袖兜里抽出一沓银票，直接砸在那个刚从废铁堆里爬起来的主事脸上。
“这是一万两。把你们军器局最好的铁匠、最好的钢材，全给我送到债务司去！谁要是敢扣克一分，我让锦衣卫抄了他的家！”
半个月后。
京郊西山，皇家债务司秘密靶场。
初冬的寒风凛冽。
一百名全副武装的锦衣卫，手按绣春刀，将整个靶场围得水泄不通，连一只鸟都飞不进去。
靶场正中央。
架着一台用精钢打造、造型狰狞的重型火器。
六根打磨得锃亮的枪管在阳光下泛着冰冷的幽光。旁边的黄铜漏斗里，装满了经过颗粒化处理的精制火药和铅弹。
宋工穿着一身崭新的锦缎袄子，但脸上依然沾着黑灰。他像抚摸绝世美女一样抚摸着枪管，手都在微微发抖。
“大人。大雍第一代手摇式连珠铳，请您验枪。”
萧景明披着大红色的狐裘，站在十步之外。他手里端着一杯热茶，吹了吹浮叶。
他目光投向五十步外。
那里竖着一排成人腰般粗细的实木标靶，足足有十几根，排成一堵木墙。
“试试吧。看看这烧了我五万两白银弄出来的东西，听个响够不够响。”
“得嘞！”
宋工搓了搓手，大喝一声：“上药！转！”
旁边两个膀大腰圆的锦衣卫力士立刻上前，一人负责往漏斗里倒火药和铅弹，另一人双手握住粗壮的生铁摇把，猛地发力转动起来。
“咔哒！咔哒！”
齿轮咬合的清脆声响起。
下一秒。
“砰砰砰砰砰！”
震耳欲聋的轰鸣声在山谷间炸裂。火舌从六根枪管中喷吐而出，连成了一道近乎实质的火鞭。
刺鼻的硝烟瞬间弥漫了整个靶场。
五十步外。
那排粗壮的实木标靶上，木屑横飞。
不是被穿透，而是被生生撕裂！
狂暴的金属弹雨像一阵金属风暴，带着摧枯拉朽的毁灭力量。仅仅十个呼吸的时间，十几根木桩被拦腰截断，断口处甚至还冒着焦黑的青烟。
枪声停歇。
枪管因为极度的高温而变成了暗红色，水冷套筒里的水剧烈沸腾，发出“嘶嘶”的声响。
靶场内，死寂无声。
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和战马不安的响鼻。
刘瑾和一百名锦衣卫看着那一地碎木屑，齐齐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们是见惯了生死的缇骑，大雍神机营的火绳枪他们也玩过。但那些打一枪要装半火药的烧火棍，跟眼前这台喷火的金属巨兽比起来，简直就是孩子过家家的玩具！
这玩意儿要是推到战场上，北莽的重装骑兵就算穿两层铁甲，也得被瞬间打成肉泥！
“咕咚。”
铁牛咽了一大口唾沫，手里的破城锤差点掉在地上。
“少爷……这……这玩意儿比俺的锤子猛多了。俺能不能扛着它去收账？”
萧景明看着还在冒烟的枪管，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弧度。
五十万两？
这玩意儿就是砸一百万两进去也值！
有了这大雍版的加特林，他萧景明在这大雍朝，才算是真正有了掀桌子的底气！
“想扛着它收账？”
萧景明把茶碗递给旁边的钱多多，折扇在掌心重重一敲。
他转过头，眼神中透着一股流氓般的狠戾。
“行啊。”
萧景明冲着铁牛扬了扬下巴。
“有这玩意儿，咱们催债的底气就更足了。铁牛，去拿欠条。”
萧景明目光看向京城的方向。
“城西有个地下钱庄，背后靠着五姓七望的残余势力，一直拒不交税，还把咱们去催收的伙计打出来了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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