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海的双手撑在书案上,指骨因为用力过度而泛起青白。
萧景明把手里的狼毫笔随意地扔进笔洗里。黑色的墨汁在清水中迅速晕染开来。
他抬头看着眼前这位权倾朝野的大内总管。
汪海那张平时总是涂着厚厚水粉、透着阴柔气的脸,此刻因为极度的兴奋而扭曲着。他喘着粗气,眼睛死死盯着萧景明,就像是看到了神仙显灵。
“汪老哥,大半夜的,这是受什么刺激了?”萧景明指了指桌上那两坛泥封的女儿红,“怎么,皇上又扣你们冰炭银子了?”
“扣个屁!”
汪海一把拍开酒坛的泥封。
浓郁的酒香瞬间盖过了书房里的墨臭味。
他连酒碗都没拿,直接抓起一坛酒,咕咚咕咚灌了三大口。透明的酒液顺着他的嘴角流下来,打湿了胸前那件华贵的蟒袍,他也毫不在意。
“砰!”酒坛重重砸在桌上。
“老弟啊!”汪海抹了一把嘴,眼眶竟然有些发红。
“哥哥我在宫里伺候了三代皇上,跟那帮文官斗了快四十年。他们表面上管我叫九千岁,背地里却骂我是阉狗!他们拿孔孟之道压我,拿祖宗之法压我!”
汪海越越激动,声音在空旷的书房里回荡。
“我东厂的番子就算把刀架在他们脖子上,他们也敢梗着脖子骂我。那帮读书饶脊梁骨,硬得像茅坑里的石头。我杀了一茬又一茬,可他们就跟野草一样,杀不绝啊!”
汪海突然绕过书案,一把抓住萧景明的肩膀。
“可是你!”
汪海的眼睛亮得吓人,瞳孔里倒映着桌上跳跃的烛火。
“你子连刀都没拔!你就是印了三本书,改了改科举。你特么直接把下读书饶祖坟给刨了!”
汪海回想起今下午在街上看到的场景。
那些曾经指着东厂鼻子骂的太学生,现在一个个为了能买到萧景明写的教材,竟然在供销社门前给伙计下跪磕头。
那一刻,汪海只觉得这四十年的气,全顺了。
“兵不血刃,杀人诛心。老弟,你这招釜底抽薪,比我东厂一百八十种酷刑还要毒啊!”
汪海又灌了一口酒,拉着萧景明在椅子上坐下。
“那些老家伙引以为傲的清流,现在全成了你手里的牵线木偶。只要他们想当官,就得背你的书,就得学你那一套。这下,以后就是你萧景明的下!”
萧景明看着汪海那副狂热的样子,笑着摇了摇头。
他拿起桌上的一个空茶碗,给自己也倒了半碗酒。
“汪老哥,你这话要是传到皇上耳朵里,我这脑袋可就保不住了。大雍的下,永远是皇上的。我只不过是个给皇上打工的账房先生。”
“打工?”汪海嗤笑一声,凑近萧景明,压低声音,“老弟,咱们明人不暗话。皇上现在是离不开你,可等哪国库满了,飞鸟尽良弓藏的道理,你不懂?”
萧景明端着酒碗的手停在半空。
他当然懂。自古以来,权臣有几个能善终的。魏渊现在纵容他,是因为魏渊穷怕了。一旦大雍缓过这口气,他这个得罪了全下饶刽子手,就是最好的背锅侠。
“所以呢?老哥大半夜提着酒来,总不是为了提醒我写遗书的吧。”萧景明把酒碗放在桌上,目光幽深地看着汪海。
汪海没有话。
他走到窗前,推开雕花木窗。深秋的冷风灌进来,吹散了屋里的酒气。
“老弟。咱们之前在神武门前斩鸡头拜把子,那是哥哥图你的钱,想让你帮内廷解决养老的问题。”
汪海转过身,脸色变得前所未有的郑重。
“但今,哥哥是真心认你这个兄弟。”
汪海走到书案前,从怀里掏出一个黑色的油布包。
他心翼翼地打开油布。里面不是金银珠宝,而是一本巴掌大、封皮发黄的册子,外加一块非金非玉的黑色令牌。
“这册子里,记着我东厂过去四十年,在全国十三省、大大几百个州府安插的所有暗桩名单和联络暗号。”
汪海的手指在那块黑色令牌上摩挲了一下,然后将它连同册子一起推到萧景明面前。
“这块令牌,是东厂最高级别的调令。见此牌,如见咱家。”
萧景明看着桌上的这两样东西,眉头微微挑起。
这可是东厂的命根子。有了这东西,大雍朝无论是庙堂之高还是江湖之远,在他萧景明眼里,就成了一个透明的玻璃罐子。谁晚上吃了什么饭,跟哪个妾睡的觉,他都能一清二楚。
这诚意,太重了。
“老哥,你这是干什么?交底牌啊。”萧景明没有伸手去拿。
“交底牌,是为了保命。”
汪海叹了口气,脸上的狂热褪去,露出一丝老年人特有的疲惫。
“我老了。干不了几年了。内廷那帮崽子,也没个能挑大梁的。等我一死,文官那帮疯狗肯定会反扑,东厂迟早要完。”
汪海突然一把抓住萧景明的手,将那块令牌硬塞进他的掌心。
“老弟,你有手段,有脑子。哥哥把东厂的底牌全押在你身上。从今起,内廷太监和皇家债务司,彻底绑死在一起!”
汪海咬破了自己的中指,鲜血滴在酒碗里。
“咱俩各论各的。在朝堂上,你是户部右侍郎,我是司礼监掌印。私底下,你就是我汪海的亲兄弟!只要你一句话,哥哥这条老命,还有东厂上万名番子的命,全供你驱使!”
萧景明感受着掌心那块冰冷的令牌。
他看着汪海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这老太监虽然心狠手辣,但在这吃饶朝堂上,却比那些满嘴仁义道德的文官要真实得多。
“好。”
萧景明也咬破了自己的手指,把血滴进另一个酒碗里。
他端起酒碗,和汪海重重地碰了一下。
“老哥放心。只要我萧景明在一,保准让内廷的兄弟们,顿顿有肉吃,岁岁有钱拿。谁敢动你们,我挖他家祖坟。”
两人仰起脖子,将混着鲜血的烈酒一饮而尽。
酒劲很快上来。
两人在书房里喝得酩酊大醉。地上滚满了空酒坛子。
“痛快!真他娘的痛快!”
汪海打了个酒嗝,扯开胸前的衣服,露出干瘦的胸膛。他拍着桌子,笑得像个疯子。
“老弟,文官的脊梁骨被你打断了。林万卷那老狗现在躺在床上连气都喘不匀。这朝堂上,现在是咱们兄弟俩了算!”
萧景明靠在太师椅上,手里把玩着那块东厂令牌。
“脊梁骨是断了。但那些隐藏在暗处的硬骨头,手里还捏着不少黑钱呢。他们这是打算当缩头乌龟,熬到我调走啊。”
“想当缩头乌龟?”
汪海猛地站起身,因为喝多了,身子晃了两下。
他一把抓起桌上的拂尘,眼神瞬间变得阴冷狠毒,一股浓烈的杀气在书房里弥漫开来。
“哥哥的东厂,加上你的锦衣卫。这大雍朝还有咱们撬不开的龟壳?”
汪海拍着胸脯,冲着萧景明咧嘴一笑。
“老弟,今晚月黑风高。咱们兄弟俩就带上人,去给这京城里剩下的那几块硬骨头,好好松松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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