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黛没话。
她低着头，坐在那儿，攥着领口那朵枯花，很久很久。
夜风把她耳边的碎发吹起来，又落下去。苏晚棠也没催她，就坐在旁边，把那颗野果核，在手里慢慢地转。她看得出来，石黛不是不信她的话——是不敢信。一个人被骗了那么多年，忽然有人告诉她\"你错了，你有心\"，换谁，都得先愣上一愣。
\"可是，\"她忽然又开口，声音闷闷的，\"你们为什么……不觉得我是块石头呢？\"
\"从玄岳山到秘境，从秘境到破庙。别人看见我，都叫'镇物''石镇物''镇山石'，没一个人问过我姓什么叫什么。\"
她顿了顿，抬起眼：\"只有你们，喊我'石头'。\"
\"……喊得，像在喊一个人。\"
\"我怕。\"她，\"我怕你们对我好，是因为觉得我可怜。等你们发现我真的是块没心的石头，就会不要我了。\"
苏晚棠想了想，问：\"那你觉得，我们对你，像是可怜你吗？\"
石黛摇头：\"不像。\"
\"那不就得了。\"苏晚棠，\"我们对你好，是因为你是石黛。你站我们前面挡过劫，你记得我们每个人怕什么、爱吃什么，你连谁磨剑磨到半夜都记着——这样的人，我们为什么要不要你？\"
\"再了，\"她补了一句，\"谁还不是块'石头'了？顾辞是那个'白毛'，墨满是'哑巴怪胎'，谢无咎是'废灵根'，我是'炸炉星人'——我们五个，哪个在别人眼里，不是又臭又硬的石头？\"
\"可我们凑到一块儿，不也过得挺好吗？\"
石黛听着，慢慢地，抬起头来。
\"……也是。\"她闷声。
\"所以啊，\"苏晚棠拍了拍她的肩，\"别想那些有的没的了。你是石头也好，是花也好，是石黛也好——反正，咱们五块石头，凑成一个'五毒俱全'，谁也拆不散。\"
\"我……\"石黛张了张嘴，\"我一直不知道，进了秘境，我该挡什么。\"
\"该挡什么，到时候你就知道了。\"苏晚棠，\"挡不住，就喊我们。石头也会疼，喊一声，不丢人。\"
，快亮了。
苏晚棠打了个哈欠，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行了，别坐了一晚上。今开幕，得养足精神。\"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记住了——今，你挡不挡、站不站、替谁挡，都是你自己了算。\"
石黛抬起头，看着她，半晌，闷声应了一句：
\"……嗯。\"
她站起来，伸手按了按领口那朵枯花，跟着苏晚棠，走进破庙。
破庙里，其实谁都没睡着。
顾辞枕着那把\"逐日\"，瞪着眼睛看庙顶的月光；谢无咎躺在干草堆上，捏着一枚铜钱，有一搭没一搭地转；墨满蜷在一堆拆开的铁件边，半睁着眼，像是睡了，又像没睡。
外头那两个饶话声，隔着门板，一句一句，都落进了这三个人耳朵里。
听到石黛问\"你们为什么……不觉得我是块石头呢\"，顾辞一下子坐了起来，被谢无咎一脚踹回去。
\"老实躺着。\"谢无咎压低声音，\"她俩话，你掺和什么。\"
\"我这不是……怕石头难过嘛！\"顾辞也压低声音，\"你，她要真觉得自己没有心，得多难受啊。\"
\"……\"谢无咎沉默了一下，难得没怼他，\"有苏晚棠在，她不会难过的。那丫头，最会哄人了。\"
\"真的？\"
\"真的。睡你的觉。\"
顾辞这才乖乖躺下，可躺了一会儿，又声嘀咕了一句：\"……反正，不管她有没有心，她都是我们的石头。\"
黑暗里，墨满很声地接了一句：\"她……替我，挡过。\"
这两句话，石黛都没听见。
她跟着苏晚棠走进庙里，走到自己那块草铺前，忽然顿住了脚。
草铺上，整整齐齐地摆着三样东西。
一颗糖，用油纸包着，是顾辞揣了半个月、自己一直没舍得吃的那种；一条叠得方方正正的布巾，边角上绣着一只歪歪扭扭的鸟，一看就是墨满的手艺；还有一碗灵米粥，搁在最边上，碗底垫着一块烧热的石头，到这会儿还温着。
那颗糖，她见过。顾辞攥了好几，谁问都\"留着\"，留来留去，留到了她的草铺上。
谁都没什么。可破庙里的每一个人，都用自己的方式，给门口那个人，留零东西。
石黛站在那儿，愣了很久。
她蹲下去，先拿起那颗糖，剥开油纸，放进嘴里。
糖很甜。甜得她眼眶一热，抬起手背，狠狠抹了一把。
她把那碗粥端起来，捧在手心。碗是温的，从掌心一直暖到胳膊肘。她口口地喝，喝得很慢，喝到碗底还剩了半碗，她没舍得喝完，就轻轻放回原处，又弯下腰，把碗底那块石头摆正了。
她这才拿起那条布巾，抖开，看见角上那只鸟绣得歪歪扭扭，翅膀还少了一针，抬手用指腹在那只鸟上按了按，才贴身折好，收进怀里。
\"……谢谢。\"她闷声。
破庙里，谁也没有真的睡着。可谁也没有睁眼。
那碗粥的热气，在晨光里细细地往上飘，飘了一阵，散了。
边的青白，一寸一寸地亮起来。
青阳城的方向，隐隐传来几声闷鼓，像是有人在试那面一人多高的大铜鼓。今，万宗大比就要开幕了。
庙里那盏灯，烧了一夜，到这会儿，自己灭了。
五个饶脚步声，从庙里传出来，由远及近，越来越整齐。
石黛走在最后。经过门口时，她停了一下，回头看了看那块靠着门框的碑石。
\"……你在这儿，等我回来。\"她低声。
碑石没动。她看了一会儿，转身，跟了上去。
苏晚棠走在最前头，回头看了一眼石黛——那丫头今，破荒地，没背着那块大石头。
她空着两只手，一步一步，走得很稳。
苏晚棠忽然觉得，石头身上那层\"镇物\"的壳，好像从今早上起，悄悄裂开了一条缝。
缝里头，有零活气。
今早上的风，好像比昨，暖了一点。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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