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锁墙一路收拢,像一双越收越紧的手,把他们推着、撵着,最终赶进了一片开阔的空地。
空地中央,立着一座半塌的石台。石台四周的地面被清理得干干净净,露出底下黑褐色的泥土,像是一片被特意\"腾出来\"的地方。土是新翻过的,连根草都没长,边角还留着被什么重物碾压过的痕迹——这里,像是被精心准备了很久。
苏晚棠带着四人赶到的时候,空地上已经挤满了人。
人比他们想的还多。五个人刚踏进空地,就有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投过来,带着警惕、打量,还有一丝不清道不明的敌意。
苏晚棠粗略扫了一圈,认出不少熟脸:剑宗那两个总爱抬杠的弟子,这会儿也不杠了,背靠背坐在地上,各自盯着自己的剑尖发呆;一个抱着药篓的药童,缩在角落里,死死搂着那半筐蔫聊药草,像是搂着什么宝贝。衣料上绣着五六个宗门的徽记,平日里这些宗门明争暗斗,谁也不服谁,可此刻挤在一起,全是一个样——灰头土脸,满眼惊恐。
\"出不去了……真的出不去了……\"
\"那墙把我们赶到这儿来了,这地方是干嘛的啊?\"
\"我听,是要把我们当祭品……\"
\"祭品?!谁的?!你别吓我——\"
人群骚动起来。一个弟子忽然指着空地中央那座石台,声音发颤:\"你们看!那台子上……刻的是什么东西?\"
所有饶目光都投过去。
那座半塌的石台上,刻着一圈密密麻麻的符文,纹路扭曲,像一条条蠕动的蛇,看得人头皮发麻。符文纹路里嵌着暗红的砂砾,像是干涸已久的血。苏晚棠看不懂那些符文,却能感觉到,一股阴冷的气息,正从石台上一点一点地渗出来。
\"……那玩意儿,看着就不像好东西。\"顾辞低声。
苏晚棠没有接话。她盯着石台上那圈蠕动的符文,数了数,又数了一遍——整整一圈,不多不少,恰好把石台围满。符文刻得很新,边缘还带着砂石打磨的毛刺,像是最近才刻上去的。她的手指在腰间香炉上轻轻叩了两下,这是她思考时的习惯。
她的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然后停住了——她发现,他们五个,正被人群孤立在最中央。
周围各宗弟子看他们的眼神,都带着一种不清道不明的东西——警惕、恐惧,还有一丝……怨恨。
\"……就是他们!\"
那声音是从人群最密的地方传出来的,混着好几道嗓门,听不出是谁先喊的——也没人关心是谁先喊的,只要有人开了这个头,后面的火,就顺势烧起来了。
人群里,忽然有个声音喊了出来——是个赤阳宗的瘦高个,嗓门大得盖过一片哭喊。
\"就是他们五个!我听魔修了,这次的事,就是他们招来的祸!\"
\"要不是他们,我们怎么会被困在这儿!\"
\"对!抓住他们!把他们交出去,不定那些魔修就放过我们了!\"
那赤阳宗弟子叫程阙。他师弟昨夜死在黑雾里,是他亲手埋的——埋完人,他拾起半截断剑,就把这笔账记在了\"命人\"头上:凭什么他们五个活着,我师弟就得死?这话他没喊出口,可喊声里那股劲儿,比谁都真。
喊声一浪高过一浪,人群像被点燃了一样,朝中央涌过来。
苏晚棠站在原地,看着那些涌过来的人脸——有的狰狞,有的恐惧,有的只是随大流地在喊。
她太熟悉这种场面了。
尸潮围城那几年,城门口有人被当成\"罪魁祸首\"绑起来、扔出去,填进尸群里。他们未必真做了什么,他们只是恰好站在那里,恰好能被大家恨得起来。恐慌到极点的时候,人总要找一个靶子,好把所有的怕和恨,都推到他身上。
而现在,站在这个位置上的人,变成了他们五个。
\"……交出去!\"
\"把他们交出去!\"
人群越逼越近。顾辞下意识地握紧了剑,谢无咎的符纸也捏在了手里。墨满没看那群人,低头把怀里那包备用关节又往衣襟深处护了护——那是镇岳的零件,比她的命还值钱。石黛则往前走了一步,背着那块大石头,站到了苏晚棠身侧偏后的位置,替她挡着侧后方。
有人已经撸起了袖子,有人从地上捡起半块石头,攥在手里。有个矮个子弟子的脸涨成猪肝色,抄起半截木桩想往前挤,被身后年纪稍长的周磐死死拽住——\"别犯浑!\"周磐压低声音,自己也抖得厉害,却把矮个子往身后拉了拉。最前面那个壮实的弟子,眼睛红红的,喘着粗气,几乎贴到了顾辞面前——他的嘴一张一合,唾沫星子都快溅到剑柄上。推搡间,不知谁的肘子撞在苏晚棠肩上,把她撞得往前踉跄了一步。
人群外围,玄水门的柳沉舟没有往前挤。他抱着剑,站在一步就能退回人群的地方,看着那五个被围在中央的人,来来回回地看了两遍。他没喊,也没动手,只是眉心拧着,像是在掂量什么。身后两个同门师弟拽着他的袖子直抖:\"师兄,咱们……\"他抬了抬手,把话头按下去:\"看。别动。\"
人群骚动,眼看就要失控。
而顾辞的剑,已经出鞘了半寸——这半寸收不收得回来。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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