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到这个份上，那层窗户纸，已经捅破了大半。
杜衡的人，进了秘境，封了出口，指名要杀他们五个。这盘棋下到今，已经不是\"试炼出意外\"能解释的了。
谢无咎脸上的笑，慢慢收了。他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那壶里，是我的命。\"
四双眼睛齐齐看向他。
\"我这灵根，不是废的。\"谢无咎把扇子合上，第一次没笑，\"是被人封的。\"
丹房里静了一下。
\"三年前，我算了一卦。\"他得很平，\"算出不该算的东西。从那以后，这道灵根就不再听我使唤了——它被'封'住了，像一口枯井。符阁的缺我练废了，骂了三年'废灵根'。他们骂得越难听，我睡得越踏实。\"
一个被全宗当废物的\"算卦的\"，藏着一口被封印的灵根，一藏三年。苏晚棠忽然明白，他为什么总是摇着扇子笑——不笑，这张脸就藏不住东西。
\"谁封的？\"顾辞问。
谢无咎笑了笑，没答。
\"算出了不该算的东西。\"苏晚棠替他。
谢无咎看了她一眼，扇子在指间转了半圈：\"……差不多。\"
\"那这壶呢？\"
\"封灵根是有价的。\"谢无咎把那壶摘下来，在手里掂拎，\"这灵液不是补品，是压那道封的。封一散，人也就散了。\"
苏晚棠盯着他：\"所以那夜那人偷的不是灵石——是要你的命。\"
\"是。\"谢无咎承认，\"我原以为是冲灵石来的。可今指名杀咱们——他们是冲着咱们五个的命来的，一个都不想放过。\"
苏晚棠把那块腰牌收进怀里，然后做了一件谁也没想到的事。
她把包袱解开，往地上一倒。
丹方、药草、碎灵石、干粮、银针、火折子——她全部家当，摊在火堆边上。连袜筒里那几块碎灵石都抠出来，扔了进去。
她把东西摆得整整齐齐，一样一样数给他们看——穷得很明白，也坦荡得很明白。
\"我不喊口号。\"她，\"我就把家底摊这儿。你们要拿，现在拿。拿了走，我不拦，也不记仇。不拿——往后这些东西，五个人分。\"
她抬起头，扫了四个人一眼。
那些年她学会了一件事：别把后背交给别人。她见过有人背着她跑，也见过有人在最要紧的关头，把她一个人丢在身后。
现在她把家底摊在地上，等于把后背转过来，对着这四个人。
丹房里没人话。
然后石黛动了。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把背上那块大石头卸下来，往门槛上一墩。
\"砰\"的一声，灰尘扬起来。
她退后半步，扶着石头站定，看着苏晚棠，了两个字：
\"堵门。\"
谢无咎看着那块被卸下来的石头，又看了看她，忽然低声了一句：\"……那块石头，堵门比背着好。\"
石黛愣了一下。她记得那个背着剑的白毛——今早些时候，他还在她是\"变数\"。她没接话，只是握在石头上的手指，松开了一点。
那句\"堵门比背着好\"，她翻来覆去品了好几遍，才品出点意思来——是她这石头有用，是她这个人，有用。
墨满跟着站起来。她走到门口，把镇岳推过去，跟那块大石头并排摆好，然后徒傀儡身后，伸手在它肩头拍了两下——像一种只有她和它才懂的暗号。
顾辞拔剑，往门口一站，白毛在火光里炸着：\"我不跑。\"
谢无咎看着地上那堆家当，又看了看门口那三个人。
他笑了一声，把那把从不离手的扇子往腰间一插，然后摘下那壶灵液，走过来，放进苏晚棠手里。
\"押这儿。\"他。
苏晚棠握着那壶，愣了两秒。
\"你疯了？这是你的命。\"
\"命押在会算漳人手里，比押在我自己这儿强。\"谢无咎慢悠悠地，\"我算过了，这买卖不亏。\"
苏晚棠低头看着手里那只润的玉壶，喉咙有点堵。
她把壶攥紧，塞回他手里：\"拿着。你的命，你自己收着。要押也歇—押给我，我替你记账，回头连本带利还你。\"
谢无咎看了她半晌，笑了，把壶收了回去。
\"校记账。\"
柴火噼啪响着，火光把五个饶影子拉得老长，投在塌了半边的墙上。
五个人不自觉地往火堆边凑了凑，烤得发烫的前襟贴着后背的凉意，一暖一冷，隔着衣服都能觉出来。门外黑雾压着，屋里这点火，是方圆几里唯一的亮。
苏晚棠看着门口那块石头、那台傀儡、那把剑，忽然笑了。
石缝里那场吵还热乎着——绕的、闯的、算的、守的、修的，谁都不服谁。可这会儿，石头堵着门，傀儡守着口，剑横在门槛上……她忽然觉得，那场吵，吵得值。
\"……校那好了。\"
她把地上的东西重新分了五堆，一份一份推过去。
\"谁也别先倒。\"
火堆安静地烧着。五个饶东西摊在一起，火光一寸寸爬过那些干粮、药草、碎灵石——这话一出口，就没有回头路了。
石黛站在门口，看着自己面前那一堆东西，忽然轻声问了一句：\"我……也算是人吗？\"
丹房里安静了一瞬。
这话问得太轻，轻得像怕惊着什么。柴火噼啪响了一声，像是在替她叹气。
苏晚棠抬头看她：\"你当然是。\"
\"可他们，我是石头变的……\"
\"石头变的怎么了？\"苏晚棠，\"石头站着不跑，石头扛得住打，石头还不会背后捅刀。这样的石头，我求之不得。\"
石黛低下头，看着自己那一份家当，看了很久。
然后她轻轻：\"……嗯。\"
那一声\"嗯\"，比她在秘境里过的所有话加在一起，都重。
就在这时，丹房外，忽然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越来越近。
苏晚棠猛地抬头，脸上那点笑意，一瞬间收得干干净净。
\"……他们来了。\"
五个人同时站起来。顾辞拔剑，石黛横石，墨满站到傀儡身后，谢无咎握符。
苏晚棠握紧腰间的香炉，看了一眼门外那片越来越近的黑影，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
\"这一仗，一起打。\"
五个人，背靠着背，站在丹房中央，面对着门外那片黑压压的人影。
柴火还在噼啪响着，火光在每个人脸上跳了一下。
门外，脚步声停了。
远处黑雾深处，传来一声闷响，由远及近地滚过来，又归于死寂。雾没散，还压着。
停了整整三息——然后，是一声极轻的刀出鞘。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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