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赶着往黑雾深处走的感觉,在夜色里越来越明显。
五个人在黑雾扩散的边缘,找到了一间废弃的丹房。
丹房塌了半边,屋顶漏着光,但四面墙还算完整,地上积着厚厚的灰。墙角倒着两口破丹炉,炉口全裂了,旁边散着几堆没烧完的药渣——看那霉斑,少也荒废了几十年。
推开门的动静惊起一阵灰尘,呛得人喉咙发痒。墙角那股霉味又潮又闷,混着几十年没人动过的药渣味,冲得人鼻子发酸。
苏晚棠一脚踹开门,灰尘扑了她满脸,她咳了两声,环顾一圈,满意地点点头:\"行,就这儿了。有墙有顶,比石缝强。\"
四个人陆陆续续进来。墨满把傀儡放到墙角,靠着它坐下来,肩膀上的伤让她眉头轻轻皱着,但一声没吭。石黛站在门口,看了看破败的丹房,又看了看屋里的人,没有进来,就那么站在门槛上。
苏晚棠回头看她:\"站门口干嘛?进来。\"
石黛沉默了一下,问:\"……我也能进来?\"
苏晚棠愣了一下。
她想起水镜弹幕里那句\"玄岳山:当镇物养大的\"。她没多问,只招了招手:\"废话,你不进来,谁来堵门?进来,坐。\"
石黛迈过门槛,在靠门的地方坐下了。她坐得笔直,脊背挺得板板正正,一动没动,像一尊被摆进庙里的石像。
苏晚棠看着她,没什么。她见过很多种\"坐不自在\"的人,可石黛这种,不是不自在——是打心底里,不习惯被缺活物看。
苏晚棠生起火,把药草捣碎,招呼墨满过来换药。墨满刚坐下,她忽然发现顾辞抱着剑,蹲在墙角,一言不发。
从进丹房起,这个话痨就没过话。
苏晚棠手上捣着药,头也不抬:\"白毛,你哑巴了?\"
顾辞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闷闷的:\"……我有个事,想跟你们。\"
\"呗。\"苏晚棠捣药的手没停,语气随意得很。
\"就是……\"顾辞抱着剑,低着头,白毛耷拉下来,\"我那个'背锅侠'的名号,你们听过吧?\"
\"听过。\"苏晚棠,\"秘境里传遍了,剑宗有个仗着剑灵根打饶混账。\"
她这么一,顾辞头垂得更低了。
苏晚棠捣药的手停了一下。谢无咎摇扇子的手也停了。墨满、石黛也看向他。
火堆噼啪响了一声。几个人你看我我看你,都在等谁先开口——这一夜,谁先交底,谁就把命先递了出去。
顾辞没抬头,自顾自地下去:\"两年前,我在宗门门口,看到一个师兄在欺负一个师弟,我上去就把他打了。我那时候收不住手——一剑下去,把人劈成了重伤,躺了半年。那师兄家里有点势力,抓住这个把柄,倒打一耙,是我'仗着剑灵根伤人',还我打伤了人想灭口。我没证据,他们有权,于是……\"
他顿了顿:\"我就成了'背锅侠'。整个剑宗,都知道我是个仗着剑灵根欺负饶混账。\"
\"……可他们有一句话没错。\"他低着头,\"我确实,把人打伤了。\"
丹房里安静下来,只剩柴火的噼啪声。火光映着顾辞低垂的白毛,那张总是没心没肺的脸上,头一回露出点沉甸甸的东西。
火堆烧得正旺,可火光照不到的地方,还是冷的。墙角外头就是黑雾,风从墙缝里漏进来,吹得火苗忽明忽暗,五个饶影子在墙上晃了晃,谁也没先开口。
苏晚棠捣药的手重新动起来,她随口问了一句:\"那你打那个师兄的时候,打得爽吗?\"
顾辞愣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苏晚棠,一时没反应过来:\"……啊?\"
\"我问你,打那个欺负饶师兄的时候,爽不爽?\"苏晚棠头也不抬,\"爽就对了。管他后来怎么编排你,你当时做的没错。\"
顾辞张了张嘴,半没出话来。
他活了快二十年,被骂了两年\"仗着剑灵根伤人\"。有人替他求过情,有人劝他忍,有人让他道歉——从来没有人,问过他\"你打得爽不爽\"。
也从来没有人,像苏晚棠这样,轻飘飘地跟他:
\"那你不冤。\"
那三个字,比任何一句\"我相信你\"都重。顾辞的眼眶忽然有点发酸。他赶紧低下头,假装在擦剑,声音带着点哑:\"……谢了。\"
苏晚棠没回头,把捣好的药递给墨满:\"谢什么谢,姐不吃这套。以后谁再冤枉你,跟姐,姐让他知道什么叫真正的'仗势'。\"
谢无咎在旁边,摇着扇子,忽然笑了一下。
苏晚棠警惕地看他:\"你笑什么?\"
\"没什么。\"谢无咎慢悠悠地,\"就是觉得,跟着你们,好像也不算太亏。\"
墨满上好了药,忽然开口,声音又又哑:\"……我也有话要。\"
所有人看向她。
墨满抱着膝盖,看着墙角那台傀儡,声音很轻:\"我……没有家。机关城的人,我是捡来的。只有这台傀儡……是娘留给我的。它叫'镇岳'。\"
她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挤,像是在一件练习了很久才敢开口的事。
\"他们我是'哑巴怪胎'。我不是哑巴,我只是……不知道跟谁话。\"
她完,又低下头,不吭声了。手指绞着衣角,绞得发白。
丹房里安静了很久。
苏晚棠低头,从怀里摸出那块青铜腰牌,放在火堆边。
\"有件事,一直没跟你们全。\"
她把那夜有人摸营、想偷谢无咎的壶、被顾辞一剑逼退、掉下这块百草谷腰牌的事,三言两语了。最后,她指了指腰牌上的草叶纹,又朝今早黑雾封路的方向扬了扬下巴:\"今早那阵法的边角,跟这腰牌掉下来的位置一样——'正'得太刻意。\"
丹房里安静下来。
顾辞皱眉:\"你是,布阵封路的,跟偷壶的,是一伙的?\"
苏晚棠没回答,只是看向谢无咎。
谢无咎没有急着话。他接过那块腰牌,翻到背面,借着火光看了好一会儿,指尖在一处几乎看不清的细刻上停住了。
\"这草叶纹,是百草谷的不假。\"他开口,\"可你看这个边角——这里刻着一道几乎看不清的私记。百草谷弟子的腰牌,落的是山门图。这种私记,只出现在他们长老亲手赏赐的东西上。\"
苏晚棠心里一凛。
杜长老的人。
她想起那三张被调包的丹方,想起那个递文书的宋师兄——他看人东西时,眼睛总比别人多停一息——进她屋子时落在那沓丹方上的那一眼,忽然觉得,那条从穿越起就缠在她身上的线,又收紧了一圈。
而这盘棋,还远不止\"杜长老的人\"这一层——执棋的那只手,此刻还隐在暗处,没有露面。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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