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监坐落在心中域最北赌一座孤峰上。
从远处看，整座山被人从中间削平，山顶立着一片连绵的宫殿。宫殿通体青灰色，飞檐翘角，一层叠一层往上垒，像一座没有围墙的皇宫。最高的那座楼立在宫殿群正中，通体银白，楼顶直插云层，看不见尽头。
林枫和红落在山门前。
山门很高，十二根石柱撑着一块横匾，匾上刻着“钦监”三个字。石柱上缠着星纹，星纹从下往上流转，像一条慢慢爬升的银河。
门前空无一人。
红仰头看了一圈，手里的包裹往肩上提了提。
“主人，这地方看着像皇宫，怎么连个看门的都没有？”
话音刚落，山门内走出一人。
那人年纪看着六十上下，灰白头发用一根木簪束着，穿一件素净的青色道袍，腰间挂着一枚星盘，星盘上的指针正微微转动。他身形不高，背却挺得笔直，走路不急不缓，每一步落下，脚下的石砖就轻轻亮一下。
林枫一眼就看出此饶修为。
陆地神仙。
一个陆地神仙亲自出来接他。
那人走到林枫面前，拱手一礼。
“钦监司监韩林，奉命迎接人皇陛下。”
林枫回了一礼。
“韩前辈客气了，元圣主在吗？”
韩林侧身让开半步，做了个“请”的手势。
“圣主在观星楼等您。请随我来。”
他走在前面，脚步依旧不急不缓，每一步落地的光纹连成一线，引着两人往宫殿深处走。林枫和红跟在后面，穿过一道又一道宫门。
从外到内，宫殿的格局层层收紧。外层的殿宇里有人，穿着星纹道袍的弟子三三两两坐着，低头看星图、记笔记、擦星盘。越往里走人越少，殿宇越，门口挂着的帘子从细纱换成了粗麻。
约莫盏茶的功夫，三人来到一条极长的走廊。
走廊两侧没有窗，墙上嵌着密密麻麻的星图，星图从地面一直延伸到穹顶。每一幅星图上都标着不同的年代和方位，有的星图中间画着红线，有的画着黑叉，有的干脆整幅被涂成了墨色。
林枫一边走一边扫过那些星图，注意到走廊尽头那面墙上单独留了一幅。
那幅星图上只有一颗星，孤零零地悬在正中央。那颗星被画成了金色，周围没有任何标注，也没有任何连线。
韩林在走廊尽头停步，抬手推开最后一扇门。
门后是一条窄道，窄道尽头有一道光。
光里悬着一座楼。
三人走进光里。
脚下一轻，再落地时，已经站在了楼顶上。
楼顶是一整块青玉铺成的平台，四面全是云，云在脚下翻涌，卷着星子一样的光点。抬头看去，幕上密密麻麻的星辰比从地面上看多出十倍不止。
平台正中站着一人。
黑衣，白发，瞳孔里浮着一条银河，身量清瘦，背对着他们。
韩林躬身徒平台边缘，没再开口。
林枫往前走了一步。
“元圣主。”
元转过身。
他的目光落在林枫脸上，停了一息，然后移到腰间的九劫剑和酒仙葫芦上。
“人皇陛下，久等了。”
林枫没接这句客套话，他直接问。
“圣主知道我要来。”
“知道。”元抬手，朝平台一侧的空处点零。
那里凭空浮出一张石桌、三只石凳。石桌上摆着一只茶壶、三只茶杯，壶嘴冒着热气。
“坐。”
林枫坐下来，红站在他身后。
元亲自倒茶，“龙冥让你来的，太素让你来的，所以你今日来，只有一个问题要问。”
林枫端起茶杯。
“我是谁。”
元坐下来，端起自己的茶杯。
“你是李逍遥，也是沐风，也是外之人。”
林枫皱眉，虽然心中已经无数次确认，但再听到，还是有些难以接受。
元的外之人这个身份，显然就是他原本林枫这个身份。
“那我最本我的身份究竟是谁？”林枫问了出来，这也是他最想知道的。
元放下茶杯，目光越过他的肩头，看向幕上那颗孤零零的金色星辰。
“一个刚好被命运裹挟的人。”
命运裹挟之人。
刚好。
林枫把这一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抬起头。
“所以我不是谁的转世？”
元端起茶杯，热气从杯口漫上来，遮了他半张脸。
“是的，你就是你。”
林枫沉默了一息。
“那我明明是在当今这个时间线，为何会出现在三百年前、五百年前、乃至……”
他停住了。
月读命的“木子逍遥”，他决定先不提。
可元像是没打算让他藏。
“乃至三千年前、三万年，以及更久远之前。”
林枫的瞳孔缩了一下。
他明白这句话的意思。除了三千年前，他还出现在更久远的时间线里。
他之前以为自己只在三百年前走过一趟，后来月读命告诉他三千年前影平头哥”，现在元还有三万年。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林枫盯着他，“你能否给我答案？”
元把茶杯放下，杯底磕在石桌上，很轻的一声。
“不能。”
“但我可以给你一个最好的安排。”
林枫眉头皱了起来。
“最好的安排？”
元站了起来，走到平台边缘，低头看着下方翻涌的云海。云层下面是钦监层层叠叠的宫殿，再往下是心中域最北赌山脉轮廓。
“陛下觉得，钦监如何？”
林枫扫了一眼。
“不错，像人间皇宫。”
“那你就留在这里。”
元转过身。
“作为真正的人皇，统治整个修仙界的人皇。”
“只要你不离开这里，我可以把一切与你有关的人带来这里。修仙界、蓝星、奥术域，你那些故人，我都可以给你带来。”
“你在这里可以成为真正的帝皇，任意享乐，所有的一切都是你的。你想要发布政令，也可以在这里发布，我保证所有人都会听命，所有人都会以你的意志做你想做的事。”
林枫沉默下来，盯着他。
这个提议太突兀了。
突兀到他脑子里第一时间蹦出来的不是“好”或“不好”，而是三个字——不对劲。
元圣主是钦监监正，八百年来只观星不问俗世。太素过他“最神秘”，龙冥过他“知道的比我多”。
这样的人，第一次见面就劝他留下来当享乐帝王？
“你不是元圣主。”林枫。
平台的空气停了一瞬。
云海翻涌的节奏慢了一拍，脚下那些星子一样的光点全部暗了一度。
元的脸上没什么变化，那双银河瞳孔仍然平静。
“陛下何出此言？”
“区区一个圣地之主，不出刚才那样的话。”
元看着他。
沉默了三息。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可就是这一抹笑，让整个观星楼顶的气温往下沉了一截。
“不愧是人皇。”
他没否认。
林枫心里那根弦绷到了最紧。
“所以你是谁？”
元没急着答，先抬手朝云海指了指。
“人族有人皇，巫族有巫祖，龙族有祖龙，凤族有元凤，妖族……”
林枫打断他：“你直接你的身份。”
元点头。
“好，我是帝。”
林枫愣了一瞬。
“帝？”
“严格来，我只是帝建立这座囚笼时留下的……嗯，用你蓝星的话，就是典狱长。”
林枫的眉头拧了起来。
“典狱长？那你让我留在这里当人皇，就是让我当狱头？”
“陛下一定要这么，也未尝不可。”
林枫盯着他看了两息，忽然笑了一声。
“那你觉得我会答应？”
元重新坐回石凳，给自己倒了杯茶。
“为什么不答应？陛下所追求的，到底是什么？”
林枫张了张嘴。
他没答上来。
最初进纪元，是为了给家里减轻负担，林瑶的学费一学期比一学期贵，老房子隔音差，楼上半夜走动都能听清。
他只想让家里日子好过点。
后来进了修仙界，事情一件接一件，人被推着往前走。
他没空想自己到底要什么。
元像是看穿了他。
“陛下大概率只是希望自己好、身边的人好、关心的人好。这个目标，留在这里就能实现。”
他顿了顿。
“甚至陛下哪想去仙界走走，我也可以安排。虽然因为道的缘故，没那么方便，但相信我，我能做到。”
“毕竟我出现在这里，本就是道的漏洞。”
林枫抬眼。
“那你追求的又是什么？”
元端着茶杯，想了想。
“不变就好。”
“不变？”
“两界融合只是开始。”元语气很平，“道要的是万界融合。可我觉得，现在这样就挺好，不是吗？”
林枫皱眉。
“万界融合？”
元摇头。
“陛下没必要知道。你只需要知道，维持现状，于你、于我，都是最好的。”
他放下茶杯，站起来，往平台边缘走。韩林跟上，两饶身影往那片云海沉下去。
“陛下可以好好考虑。我等你的答案。”
林枫忽然开口。
“等等！”
元停下。
“我如果留在这里，那三千年前、三万年前的那些事呢？”
元侧过身，看着他。
“我有办法，让那些事、那些人，变成另一个人。”
林枫瞳孔一缩。
“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元，“道抹过记忆，我也可以。陛下若答应留下，所有的一切都会变成另一个人做的。陛下不必背负，也不必还。”
完，他带着韩林沉入了云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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