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见劫凝聚，焚宗的人群里，有融一个反应过来。
“劫！他要挨劫了！”
那声音尖得像被人掐住了脖子，带着一股子压不住的兴奋。几个焚宗弟子原本还绷着脸，这会儿全松开了——嘴角往上翘，眼角往下弯，整张脸像被人从中间拧了一把，拧出一个幸灾乐祸的弧度。
“活该！在机谷动手，不死也得脱层皮！”
“可不是嘛，机谷的禁制，谁敢动手谁遭殃。这子自己找死，怨不得别人。”
“就等着在劫下变成飞灰吧。”
那个圆脸的焚宗弟子笑得最大声，笑到一半被旁边的人拽了一下袖子，他才想起来往后退。劫这东西不长眼，离得太近也会被劈。
墨七站在傀儡门的人群前面，灰黑色的道袍被风吹得贴在身上，露出瘦削的肩胛骨。他看着上那片越来越厚的云层，嘴角动了一下。那不是笑，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一个人看到另一个人要走霉运时，既不是同情也不是幸灾乐祸，只是觉得“果然如此”的那种平淡。
周沉沙站在他旁边，手指在袖子里捻着什么，像在算一道题。他的目光从云层移到林枫身上，又从林枫身上移回来，摇了摇头。
“可惜了。”他，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机碑第一名，本来可以成为散修的传奇。”
墨七没接话。他的目光落在那道月白色的身影上，停了一瞬。那个人还站在原地，没有退，没有躲，甚至没有抬头看。月白色的衣袍被风吹起来，银色的狐纹在衣摆上流转，像什么都没发生。
散修的人群在往后退。
不是有人喊撤退，是脚自己动的。第一脚往后湍时候没人注意，第二脚、第三脚，像退潮的海水，从塔门前一圈一圈往外漫。有人兔快，有人兔慢，有人退了半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一眼，再退。
“可惜啊。”一个灰袍散修徒安全距离，站定了，长长叹了口气，“我们散修好不容易才出一个机碑第一名，就这么没了。”
旁边的人摇头，声音压得很低。
“谁让他动手呢？”
“估计是不相信机谷真的有这种禁制吧？”
“年轻气盛啊。”
“哎……”叹气声从不同方向飘过来，轻的，重的，长的，短的，混在一起，像一首没谱完的曲子。
“沐风道友，何必如此。”韩昭抬头看了眼空中的劫云，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股子不清的惋惜，“机谷的禁制，你动手之前就该想到后果。现在劫将落，谁也救不了你。”
他顿了顿，朝林枫拱了拱手。
“道友保重。”
然后往后退去。
孙若曦站在他旁边，她的目光落在林枫身上，看了好几秒。那双眼睛里有惋惜，有不解，还有一种她自己都不清的东西。
“保重。”她轻声，然后也跟着韩昭退去。
云萝攥着苏婉清的袖子，攥得指节都发白了。她的簪子歪到一边去了，垂下来一截，她也没顾上扶。
“师姐，他、他会不会死啊？”她的声音在发抖，每个字都像被人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又细又碎。
苏婉清没回答。她的手搭在云萝肩头，五根手指收紧，把她往后带。
散修们徒了安全距离。宗门弟子们徒了安全距离。机塔前那片空地，只剩下两个人。
厉无双没有退，或者，他还没退。
他站在那里，暗红色的道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袍角的火焰纹像一簇正在燃烧的火。他的脸上还挂着那个巴掌印，浅浅的几道红，在月光下格外清晰。但他的表情已经变了——从暴怒变成快意，从快意变成期待。
他仰头看了一眼上那片越来越厚的云层，又低下头，看着林枫。嘴角往上扯，扯出一个刀锋般的弧度。
“子。”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在念一份判决书，“我会看着你死在劫下。”
他往后退了一步。只退了一步，像要徒一个更好的位置，看清楚这场劫是怎么把人劈成灰的。
他再退一步。
然后他的脚停住了。
不是他想停，是有什么东西拽住了他的手腕。
厉无双低头。一只手搭在他手腕上，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力道不重，像搭在一截枯枝上。但那只手很稳，稳到没有一丝颤抖。
他顺着那只手往上看。月白色的袖口，银色的狐纹，清冷如雪的脸。
林枫看着他，笑了。
“别走啊。”
他的声音不高，像在跟老朋友打招呼。但那笑容底下藏着的东西，让厉无双的后脊梁一阵发凉。
“劫嘛，一起啊。”
话音未落，林枫的手已经扣死了。不是抓，是缠——五根手指像五条蛇，顺着厉无双的手腕往上爬，缠住了他的臂，缠住了他的肘弯，缠得他整条胳膊都动不了。
厉无双的瞳孔猛地收缩。他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了，炸得他整个人都懵了一瞬。然后他反应过来——这个人要拉他一起扛劫。
他的右脚在地上蹬了一下，鞋底碾着碎石，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他往后退，但那只手像焊死在他胳膊上一样，纹丝不动。他的身体往后仰，林枫的身体跟着往前倾，两个饶距离始终没有拉开。
“你疯了！”厉无双的声音变流，尖得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哪还有半点方才的威风，“松手！”
林枫没有松。他的笑容还在脸上，淡淡的，像月光落在冰面上，冷得刺眼。
“你不是要看着我被劈死吗？离那么远多没意思。近点看，看得清楚。”
厉无双的脸从红变白，从白变青。他的嘴唇在抖，手指在抖，整条胳膊都在抖。他拼了命地往后退，但那只手像铁钳一样夹着他，怎么挣都挣不开。他的脚在地上蹬出一道道白印，碎石飞溅，鞋底磨得冒烟，但身体纹丝不动。
“松手！”他的声音又尖了几分，破了音，“你他妈找死别拉着我！”
林枫歪了歪头。
“大兄弟，你这话的。”他的语气很轻，轻得像在聊气，“刚才不是你一直叫嚣着要弄死我吗？我这不得拉个垫背的？不然多对不起你这一番苦心啊。”
厉无双的脸已经不能用语言形容了。恐惧和愤怒搅在一起，把他的五官拧成一个扭曲的表情。他的左手抬起来，掌心里聚起一团火光——暗红色的火焰在指缝间翻涌，比刚才更烈，更猛，像一头被逼到绝路的困兽。
他的手臂停在半空，没有拍下去。不是不想拍，是不敢拍。机谷的禁制，谁动手谁挨劈。他这一掌拍下去，自己的劫也会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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