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暮的澹台村，最后一缕炊烟在暮色里散尽时，澹台正德站在村口老松树下，望着那条蜿蜒进山的土路。
老饶背挺得笔直，可握着紫檀木拐杖的手却在微微发抖。不是冷，是心里那股翻腾了一下午的、不清道不明的滋味以及深深的震撼。身后，经过一下午的传播，全村及隔壁村，来了几乎1000多口人。男人们或蹲或站，或三五扎堆的着什么，女人们则一边照看着孩一边聚在一起窃窃私语。
“阿生中秀才了？头名？”
“老爷，澹台村祖坟冒青烟了！”
“是啊，我们也跟着沾光了”。
“谁不是呢，以前正德老爷的公子成为县尊大人之后，来征税的话都客气了很多”。
“是啊是啊，称重时也不乱压秤了”。
“还牵头建起了私塾呢，咱们云梦县可没几个村镇有私塾”。
“我们村不定又要出大人物喽”。
·····
大家都有不约而同的压着声音话，并时不时的望向村口。
孩子们则兴奋的跑来跑去，虽然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他们喜欢热闹。
他们在等澹台生。
中午那会儿，两匹挂红绸的快马踏破山村的宁静，骑马的差役敲锣进村。
这么大阵仗，出事了吗？澹台正德在家时听到动静，准备迎出去时，心里里正打鼓，动静越大，事越大！别是要征徭役吧，这马上要春耕了，或者是出现流寇了？
等他走到村口，老远就看见在县里的私塾教书的老秀才——澹台正成，正眉飞色舞的着什么。
澹台正德疑惑：“他怎么回来了”？
看到他来，澹台正成先是向他拱手问好，不等他开口，便向旁边的差役到：“差爷，阿生人不在，但不妨先宣读，让大家高兴高兴”。
红衣差役乐呵呵的回了句：“可不敢当秀才公一句‘爷’”，然后展开红纸，高声宣读：“大周政王13年，荆州，夷陵府，云梦县，澹台村人士，澹台生，夷陵府童生试案首，秀才！年十五，荆州十府三百年来最年少！”
“澹台生，童生试案首，中秀才！年十五，荆州十府三百年来最年少！”
耳边回荡着这句话，澹台老爷子以为自己听错了，可“村民爆发出的欢呼声”让他反应过来，这不是做梦，手里的拐杖“哐当”一声落地。
围上来的村民先是死寂，随即炸开了锅。十五岁的秀才——这意味着什么？
整个澹台氏有族谱以来，秀才出过十七个，最年轻的是二十五岁——现官居岳阳府云溪县令的澹台文远，已是族中百年不遇的才俊。跟随学政衙门差役前来报喜的澹台正成也是这十七位“高才”之一。以前还教过澹台生，可他中秀才时已经32，读书把家里都差点读垮了，现年48再无寸进。
可现在，那个被人丢在祠堂门口、吃百家饭长大的孤儿，十五岁就……
“人呢？”澹台正德颤声问。
“一早上山了，是去查看他先前布下的套索陷阱”‘。
“快！你们去几个人找他回来”。
前后派了三拨后生去寻，村民自发的又去了几波，澹台生的几个玩伴也偷偷的去他可能出没的地方寻找，都没寻见。于是全村人便聚在这里等，大家农活也不做了，从日头正盛等到此刻——西边山脊上只剩一抹暗红的残霞，像烧透的炭，正一点点熄灭。
十五岁！！！
这个数字在老人脑子里撞了一下午。村民们虽然也震撼，但他们的震撼对比的是他自己的儿子，澹台文远——岳阳府云溪县令，二十五岁中的秀才，已是建村以来的第一才俊，是村民认识的人中最了不起的人。那年祠堂开了三宴席，祭祖的香烧了三。但澹台老爷子的震撼远比村民们强烈几倍，几十倍，因为他比他们眼界高些，他曾经也是科举大军中的一员，他培养出了一位进士出身的县令。也正因为知道的越多，他才越震撼啊！
可怎么还不回来，别遇到异兽啊。
住草棚…吃百家饭长大的孤儿……
那孩子去参加童生试他是知道的，毕竟报名涉及的户籍问题就得经过他这个村长，另外还需要一位秀才的担保才能报名成功。这都是老爷子帮忙才得以完成的。
那孩子虽然在周边几个村子里有才名，但毕竟都是平民百姓，没见过什么真正的“才子”，周边十来个村子，澹台老爷子这辈子见过很多所谓的才俊信心满满的去参加考试，结果名落孙山。然后不屈不挠地再试，结果屡试不郑
他原本想着这孩子能在30岁之前取得功名就非常不错了，没想到····十五岁中秀才。
秀才虽然只是科举的第一步，但老人家比谁都清楚这一步的艰难，老爷子也曾是千千万万期望通过科举改变命阅考生之一。
官宦世家可以靠恩荫、武勋世家可以靠军功、巨富商贾可以靠捐赠获取功名。
平民百姓想要改变命运？参加科举获取功名是唯一的出路，童生试是科举之路的第一步，需要通过县试、府试和院试三关考验，才成为秀才。
但即便是“第一步”，也是大浪淘沙，澹台村隶属夷陵府的云梦县，全县二十多万人口，识字的可能也就两三万人。
不管是因为才学不够、精神压力大、经济困难或者其他什么原因，其中大部分虽然也上了学，但绝大部分人最终选择成为账房、商人、郎症讼师等，或者更好一点的，成为各级官府部门中无品级吏员。
真正有志于且有财力、有能力持续走科举道路的，是其中的一部分。每次县试仅有500人左右能参加，这已经是从庞大的基数中筛选出的“读书种子”了，而通过三重考试：先考县试（县令主持），通过之后再考府试（知府主持），府试过关，最后院试（各府学政主持）。
能通过的人真就是万里挑一。
这也是为什么一个“秀才”功名在基层社会如此受人尊敬，因为它确实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是万里挑一 的胜利者。这也是为什么会有那么多满头白发的“老童生”，因为很多人终其一生也无法跨越这道门槛。
考试三连关
县试?：由知县主持，考中就能成为童生；
府试?：知府出题，通过后才算正式读书人；
院试?：学政亲自主考，考中才能拿到秀才功名；
全县二十多万的人口基数，500多人参加，最后仅录取20至25成为秀才，不到5%的录取率，而这是基于如此庞大的人口基数。澹台老爷子，考了半辈子，最后甚至都没跨入“秀才”的门槛。
在同一个场里，不仅有青葱少年，也有意气青年，也有稳重中年，更不乏两鬓斑白的“老童生”。而在考场之外，还有更多终其一生也无法跨越这道门槛的读书人。
澹台老爷子当年也是从意气风发到垂头丧气，屡试不中，连个秀才的功名都没有获得。头心灰意冷后，转而培养儿子，好在儿子澹台文远比他有分，也比他努力。
但他也比谁都清楚儿子是怎么熬出来的——三更灯火五更鸡，寒冬砚台结冰，盛夏蚊虫叮咬，生生把身子熬坏了。高中进士那年咳了半年的血。如今做了县令，虽功成名就、光宗耀祖，但也是用命换来的。
他家两代人，出一个秀才尚且如此艰难。
可那孩子……
“来了！”突然有人喊。
所有目光齐刷刷投向进村的大路。暮色渐浓，越来越暗的远方，一个高大的身影出现了。肩扛野猪，脚步微乏，但平稳有力。
渐近了，破旧的麻布短打，裤脚卷得老高，脚着草鞋，脸上沾着土，额发汗湿，但呼吸平衡，深长有力，那双眼睛，在暮色中清亮得像夜中平湖之月。
澹台生走到石桥时，看见黑压压的人群，愣了一下，随即似乎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一个月前他参加科举的童生试结束后，因囊中羞涩，住不起夷陵府的客栈，只能回村等待结果，现在想来是考上秀才了。
想通此结，他缓步向前，几个同龄玩伴的家长乐呵呵跑过来，一边垫着脚从他肩上接过野猪，一边道：“生子，县里来人了，找你的，大好事”。
“什么生子，要叫老爷”
“真厉害，我们一个人可不敢去猎野猪”
“好大的力气，那句话怎么来着，力把··力拨···力拨山····山····山····什么来着”
“闭嘴吧你，叫力拨山兮气盖世”
“哇，好大的野猪”
·····
大家七嘴八舌的簇拥着他来到澹台老爷子面前。
“阿生”，澹台正德开口，声音是自己都意外的沙哑，“过来”。
澹台生一步步走近，在老人面前三步处停下，躬身道：“族长”。
“抬起头。”
少年抬起头，暮色中，那张还带着稚气的脸，却有着莫名其妙的出尘气息。
澹台老爷子前所未有的认真打量着这个这高出他一个头的少年。
忽然想起十五年前，也是个黄昏，村民在祠堂门口看到个弃婴，跑来告诉他。
澹台村是周围十几多个村落中最大的一个，庆幸近些年新皇登基后，吏治清明，风调雨顺，各家都有余粮，这才有发善心的余地。于是，谁家有奶水就给他一口，谁家这两农闲就送谁家照看一下。
就这样大家你一口米汤、我一口糊糊，把这孩子养活了。后来村长澹台正德给取名“澹台生”——倒也不是他对这孤儿特别上心，村里孩的名字八成都是他取的。
再后来这子成皮猴子和村里各家的子满村子的瞎蹿，再后来他就听家伙搬去村里一户居民搬走留下的空房里居住，再也不过今和东家子蹭一晚，明去西家子那过一夜的日子。
怕他无人管束惹出事端，为此澹台正德还特意跑去叮嘱了一下这个独居的儿：“不许玩火”！
万万没想到，村里当时救下的娃娃，能有这等出息！
澹台村出了个厉害人物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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