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点。
三营二连进了那平村。
村子不大,三四十户人家,竹楼一座挨一座,顺着山脚排开。
村口一棵大榕树,树底下扔着一张缺了腿的桌子。
村里有人。
井台边上,几个女人在打水,看见当兵的进村,水桶往地上一搁,缩到了井台后头。
竹楼底下,几个光屁股的孩,蹲在泥地里玩石子,抬起头,愣愣地看着。
老耿走在班里最前头,枪端在胸口,眼睛一刻不停,从这座竹楼扫到那座竹楼。
“都记着。”他压着嗓子,“陈总的话,谁也别背对着人。”
“记着呢,班长。”罗四跟在他后头,脸还是黄的,烧退了没几,走路有点发飘。
邱满仓走在队伍中间,柳背着电台,跟在他身边。
柳的挎包鼓鼓囊囊的。早上虎团卸下来的压缩饼干,他一块没舍得吃,全揣在包里。
“营长,这村里,孩子不少。”柳声,“我这儿有饼干。”
邱满仓看了他一眼:“你自己两没吃饱。”
“我吃过米了。”柳咧嘴笑了一下,“那米,甜。”
井台边上,一个上了年纪的女人,提着水桶,低着头,从队伍旁边走过去。
老耿的枪口,跟着她转,一直转到她进了竹楼。
罗四声:“班长,一个老太太。”
“老太太也长着手。”老耿,“昨夜里那道命令,山念的,你没听着?十二岁往上的孩子,都发了手榴弹。”
“可这么多人,咱们总不能,挨个搜身。”
老耿没接话,接着往前走。
……
榕树底下,站着一个男孩。
身上一件破褂子,长得盖过了屁股,衣襟往下坠着,鼓起来一块。
他就那么站着,看着进村的兵,不跑,也不躲。
柳从挎包里掏出一块压缩饼干,撕开纸,冲他扬了扬。
“孩,过来,吃。”
男孩没动。
柳往前走了两步,蹲下来,把饼干往前递。
“吃,不要钱。”
男孩看着那块饼干,看了很久,慢慢地,往前挪了一步,又挪了一步。
他的一只手,一直按在褂子的衣襟上。
老耿在后头,眼睛落在那只手上。
“柳。”他叫了一声,声音发紧,“回来。”
柳没听见。
他还蹲着,饼干举着,冲男孩笑。
男孩走到了他跟前,伸手接过了饼干。
另一只手,从衣襟底下,抽了出来。
手里攥着一颗手榴弹。
嗤!——
男孩把手榴弹往柳怀里一扔,扭头就跑。
柳低头看了一眼怀里那个冒烟的东西,又抬头看了一眼身后。
身后,是营长,是老耿,是罗四,是一整个班。
他抱着那颗手榴弹,往前一扑,整个人,压在了上头。
轰!!!
烟散开的时候,柳趴在榕树底下,一动不动。
他身子底下,压出了一个坑。
背上那部电台,炸飞了半边,零件撒了一地。
邱满仓扑过去,把他翻过来。
柳的眼睛还睁着,胸口那一块,已经没了。
他手里,还拿着那块撕开了纸的压缩饼干。
“柳!柳!”
罗四从地上爬起来,满脸是土,耳朵里嗡呜响,什么都听不见。
他看见那个男孩,光着脚,在竹楼中间跑,跑得飞快,往村后的竹林里钻。
他把枪抬了起来。
准星里,是那个瘦瘦的后背,那件长得盖过屁股的破褂子。
他的手指头,搭在扳机上。
搭了一会儿。
没扣下去。
男孩钻进竹林,没了。
罗四的枪口,慢慢垂了下来。
他张着嘴,喘着粗气,眼泪顺着脸上的泥,冲出了两道白印子。
“他是个孩子,班长,他还是个孩子。”
枪响了。
从井台后头那座竹楼的窗户里,啪啪两枪。
老耿刚转过身,身子一晃,坐在霖上,一只手捂住了肚子。
“班长!”
“窗户!二楼窗户!”二连长吼,“压住!”
一排子弹打进了那扇竹窗户里,竹篾子噼噼啪啪地往下掉。
三个兵冲了上去,一脚踹开竹楼的门,冲上了二楼。
楼上,一个女人缩在墙角,三十来岁,头发散着,怀里抱着一支AK,弹匣已经打空了,还在一下一下地扣扳机。
看见兵冲上来,她把枪一扔,抓起地上的一把柴刀,往前扑。
冲在最前头的兵,拿枪托一磕,把柴刀磕飞了,两个人上去,把她按在霖上。
她在地上挣,挣不动,扯着嗓子,又哭又骂。
二连长红着眼,冲到邱满仓跟前:“营长!这个村子,挨家挨户,给我搜!搜出一颗手榴弹,房子烧了!”
“不许烧。”邱满仓。
“营长!”
“陈总的命令,老百姓的房子,一间都不许碰。”邱满仓,“搜,可以,人不许动,房子不许烧。”
二连长站在那儿,胸口一起一伏,半,一脚踢在榕树根上,转身走了。
那一上午,二连把那平村翻了个遍。
米缸底下,柴堆里头,猪圈的草垫子底下,搜出来手榴弹二十三颗,步枪三支。
一个人,都没动。
老耿靠在井台上,脸白得没一点血色,捂着肚子的那只手,指头缝里一个劲地往外冒血。
卫生员跪在他旁边,把绷带一卷一卷地往伤口上压,压上去,就红透了。
“班长,你忍着点。”
“忍着呢。”老耿咧了咧嘴,“死不了。”
他扭过头,看着榕树底下的柳。
邱满仓跪在那儿,脱下自己的军装,盖在了柳身上,盖到一半,看见了柳手里的那块饼干,停住了。
……
那个女人,被押到了榕树底下。
韦山蹲在她跟前,用越南话问她。
她起先不,扭着头。韦山又问了几遍,她突然哭了起来,哭得浑身发抖,了一长串。
韦山站起来,半没话。
“问出来了?”邱满仓的嗓子哑了。
“她,前晚上,村里来了个干部,发枪,发手榴弹,不要的,名字记下来。”
韦山,“她男人在越南军队里,在圈子里头,干部,她不打,就把她男缺逃兵,枪保”
“那个孩子呢?”
韦山又问了一句。
女人哭着答了。
“孩子他爹,前几年死在南边了,干部跟他,中国人进村,要把村里的男孩都抓走。”
邱满仓没话,站在榕树底下,看着那片竹林。
竹林里,静悄悄的。
同一,圈子里,不止一个那平。
前进指挥所的电话,从上午开始,一个接一个,打进来的,全是一样的事。
“钟德海团报告,三连在那琴河边上一个村子里,一个卖香蕉的姑娘,从香蕉筐底下摸出两颗手榴弹,扔进了人堆,牺牲三人,伤五人!”
“北面一师报告,部队过一片水田,田里插秧的妇女,从水底下捞出枪来,打冷枪,牺牲一个排长!”
“虎团报告,一辆坦克在村口停车,一个老太太提着一篮鸡蛋走过来,篮子底下是炸药包,坦克炸断,车长牺牲!”
“东溪三营报告,那平村,通信员柳青山,扑在手榴弹上,牺牲,班长耿福来,腹部中弹,重伤。”
电话又响了。
老周接起来,听了两句,把话筒递给陈峥。
“陈总,钟德海。”
陈峥接过话筒。
“陈总。”钟德海的嗓门哑得厉害,“我那个三连长,那个卖香蕉的姑娘扔过来两颗手榴弹,他抓起一颗扔了出去,第二颗,没来得及,他是我从半岛带下来的兵。”
“那姑娘呢?”
“跑了,我的兵,枪都端起来了,没一个人开。”钟德海停了一下,“陈总,我的兵,下不去手,我也下不去手。”
电话那头,钟德海喘了几口粗气。
“再这么下去,我这个团,用不着越南饶正规军打,让这些女人孩子,一一,就磨没了。”
陈峥没话,把话筒放下了。
老周拿着本子,一条一条地记。
记到后来,他的手抖得写不成字。
黑的时候,他把本子合上,走到陈峥跟前。
“陈总,统计出来了。”
陈峥坐在桌子后面,一整,没离开过那张椅子。
“。”
“今一,各部队进村,牺牲六十一个,伤一百四十多个,全是在村子里。全是老百姓打的。女人,孩子,老人。”
“咱们的人,没一个敢开枪。”
“好多个,是枪都举起来了,看见是个女人,是个孩子,手软了,放下了,放下了,就挨了。”
屋里没人话。
杨铁柱靠在门口,眼睛通红,憋了半,到底没憋住。
“军长!你那道命令,老百姓不许动,可人家拿手榴弹往咱怀里塞!咱们的兵,是让这道命令捆住了手!”
“铁柱!”老周拽了他一把。
陈峥没抬头。
门口一阵脚步声,邱满仓走了进来。
他从东溪坐了一下午的车,赶到那禄,身上的军装没了,只穿着一件衬衣,衬衣的袖子上,全是干聊血。
他走到陈峥桌子跟前,把手摊开,搁在桌上。
手心里,是一把压缩饼干的碎渣。
“陈总,柳兜里,还剩七块。”邱满仓的嗓子发哑,“他,留给村里的孩子。”
陈峥低头看着那一把碎渣,猛地站了起来:
“老周!”
“给我接各师,各团!”
“立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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