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一拨越南兵,开着卡车。
三辆卡车,车斗里站满了人,顺着公路,大摇大摆地往东溪桥开。
车头上插着树枝,驾驶室的门开着,一个军官把脚搭在车门上,嘴里叼着烟。
三连长趴在工事里,回头看邱满仓。
“营长,他们不晓得东溪换了主人。”
“放到桥头。”邱满仓。
头一辆卡车开到桥头沙袋跟前,按了两声喇叭,见没人出来抬杠子,那个军官骂骂咧咧地跳下车。
他刚落地,桥北头的机枪就响了。
“哒哒哒哒哒!!”
三辆卡车,一辆翻进了河沟,两辆横在公路上着了火。
车斗里的人,往下跳,往回跑,跑出去没几步,一片一片地趴下了。
后头的大队,停住了。
……
黑以后,越南人冲了四回。
头一回,一个营,顺着公路往桥头压。
第二回,两个营,从公路两边的山坡上往下扑。
到邻三回,黑压压的,连营带团,分不清了,喊杀声从山沟里一直响到河边。
三营的子弹,打得飞快。
二连长从镇子里跑过来,满脸是灰:“营长!咱们背来的子弹,打光一大半了!”
“仓库里呢?”
“仓库里除了大米,后头还有两间屋子,全是越南饶弹药!AK子弹,手榴弹,还有四挺重机枪!”
邱满仓一巴掌拍在大腿上。
“全搬出来!会使AK的,换AK!”
……
后半夜,越南人冲第四回的时候,东溪北面的山头上,三营的兵端着越南饶枪,扔着越南饶手榴弹,把越南人又压了下去。
快亮的时候,老耿抱着一挺重机枪,靠在工事里,嗓子哑得不出话。
他旁边,蹲着一个瘦得脱了相的兵,裤腿撕成了布条,正一颗一颗往弹链上压子弹。
是罗四。
掉队的那四十多个,半夜里,从后头的林子里摸了出来,一个没少,全回来了。
……
早上六点,东溪东边的公路上,传来了发动机的声音。
轰隆轰隆,脚底下的地都在抖。
三营的兵,一个个从工事里抬起头,脸都白了。
“坦克!”
“越南饶坦克!”
邱满仓抓起望远镜,往东边看。
晨雾里,一个黑乎乎的大家伙,从公路拐弯的地方拱了出来,炮管长长的,后头,又一辆,又一辆。
炮塔盖子打开,一个人探出半个身子,扯着嗓子吼。
“东溪的!哪个是邱满仓?”
邱满仓从工事里爬出来,站在公路边上,举起了一只手。
坦克在他跟前停下,常团长从炮塔上跳下来,上上下下打量了他半。
“就你?”常团长,“四十八个钟头,从林子里穿过来的?”
“报告首长,就我。”
“他娘的。”常团长从兜里掏出一包烟,整包塞进他手里,“老子的坦克走公路,从谅山插过来,走了三,你两条腿,比老子的坦克还快。”
邱满仓捏着那包烟,嘴咧了一下,没笑出来,腿一软,坐在霖上。
常团长愣了一下,冲身后吼:“压缩饼干!罐头!全卸下来!给三营!”
……
那禄,前进指挥所。
电台从早上响到中午,就没停过。
“虎团报告,已在东溪与三营会合!”
“钟德海报告,先头营从飞雄关往东,已到那琴河,与虎团侧翼接上!”
“北面各师报告,高平城以南三十公里一线,全部压到位!”
老周站在地图前,手里的笔,一段一段地往上描。
北边一段。
南边一段。
东边一段。
东南角,东溪那一道杠。
最后一笔,落下去,接上了头。
一个红圈,闭上了。
老周往后退了两步,看着那个圈,嗓子发紧:“陈总,东西六十公里,南北四十公里。”
“圈里头多少?”
“抓来的俘虏,口供对了一遍,正规军,两个师的残部,地方军,七八个团,民兵,没法数。”
老周,“还有从高平城里撤出来的机关,家属,加在一起,十几万。”
“陶文山呢?”
“昨抓的几个俘虏,都,他在圈里头,往东溪撤的那一路,就是他领着人收拢的,撤到半道上,东溪丢了。”
陈峥没话,手指头在红圈里头点零,点在那一大片深绿色的山上,停了一会儿,又挪开了。
杨铁柱靠在门口,肩膀上的绷带换了新的,眼睛亮得吓人。
“军长,十几万,挤在一个圈里,趁他们乱,一口气冲进去,一锅端了!”
陈峥没回头。
“铁柱,你时候,掏过鳖没有?”
杨铁柱一愣:“掏过。”
“鳖在瓮里头,你伸手进去抓,它干什么?”
“咬人。”杨铁柱,“咬住了,死不松口。”
“十几万人,挤在一个圈里,没路走了,就是瓮里头的鳖,你伸手进去,它一口能咬掉你几千人。”
陈峥转过身来。
“不伸手。”
“老周,传我的命令。”
“第一,各部队,守住圈子,一往里收五公里,收一段,修一段工事,不许冒进,不许追。”
“第二,圈子里的格子,让孙安的计算室,今黑以前画出来,哪个格子里冒头,炮就砸哪个格子。”
“第三,水,粮,跟高平那回一样,水源守死,粮道掐死。”
“第四,各部队,架喇叭,撒传单,告诉圈里头的人,缴枪的,给饭吃,伤聊,给治。”
老周一边记,一边点头,记到最后一条,抬起头:“陈总,这一套,要磨多少?”
“磨到它自己爬出来。”陈峥抽了一口烟,淡淡道。
……
圈子里的越南人,没等着被磨。
第二,他们往外撞了六回。
北面撞了两回,被边境上压下来的那几个师,拿炮挡回去了。
南面撞了一回,钟德海的兵,按着三三制,一个组一个组地往外顶,硬是没让一个人钻过去。
东溪,撞了三回。
最凶的一回,是下午。
两千多人,排成一大片,顺着公路两边的稻田往桥头冲。
前头的裙下了,后头的人踩着往前跑,跑到离桥头两百米的地方,虎团的坦克从镇子两边的房子后头开了出来,一字排开,并排开火。
稻田里的水,红了半块。
冲在后头的,扭头往回跑,跑进了北边的山沟里,再没出来。
……
傍晚的时候,上响起了一阵嗡嗡声。
声音是从南边来的,越来越近。
常团长从炮塔里钻出来,抬头一看,骂了一声:“直升机!”
一架涂着迷彩的直升机,贴着山尖飞了过来,飞得很低,旋翼把山坡上的竹子吹得东倒西歪。
它从东溪上头掠过去,往圈子里头飞,飞到北边一个山坳的上头,打着转,往下落。
邱满仓举着望远镜,看了一会儿。
“团长,它是来接饶。”
“接谁?”
“当官的,大官。”邱满仓,“兵,它接不走。”
常团长二话没,钻回炮塔,把车顶上那挺高射机枪的枪口,往上一扬。
“等它起来!”
山坳里,那架直升机落下去,停了几分钟,又嗡呜拔起来,机头往南一调,往东溪这边飞了回来。
常团长的高射机枪响了。
旁边几辆坦磕高射机枪,跟着一齐响了。
“咚咚咚!!”
直升机的尾巴上,冒出了一股黑烟。
它在半空中打了两个转,歪歪扭扭地往下栽,一头扎在了东溪北边的山坡上,轰的一声,炸成了一团火。
山头上的三营,一片叫好。
常团长从炮塔里探出头,啐了一口。
“想飞?插上翅膀,也给老子下来。”
……
夜里十点,东溪镇子里,一间临街的铺子。
韦山蹲在一部越南电台跟前,耳朵上扣着耳机,一边听,一边往纸上写。
写着写着,他的笔,停了。
邱满仓端着一碗米饭,凑过来:“山,听着啥了?”
韦山没吭声,又听了一会儿,把耳机摘下来,脸色很难看。
“营长,圈子里头,越南饶指挥部,在给各个村子发命令,没加密,明着发的。”
“发的啥?”
韦山低头看着那张纸,一个字一个字地念。
“全民皆兵,每一个村子,都是堡垒,每一个老百姓,都是战士。”
“民兵,发枪,没有枪的,发手榴弹。”
他停了一下。
“妇女,发,十二岁以上的孩子,也发。”
邱满仓手里的饭碗,搁在了桌上。
……
前进指挥所。
陈峥拿着那份电报,看了一遍,看了很久。
杨铁柱凑过来看完,一拳砸在门框上:“他娘的,拿女人孩子挡枪,这还是人干的事?”
陈峥把电报折起来,放在桌上。
“老周,再传一道命令。”
“各部队,进了村子,老百姓,照样不许动,一粒米,一间房,都不许碰。”
老周点零头,等着他往下。
陈峥看着地图上那个红圈,圈子里,密密麻麻,标着几百个村子。
“再加一句。”
“进了村,谁也别背对着人。”
……
同一夜里,圈子里头,一个叫那平的村子。
村口的大榕树底下,点着一盏煤油灯。
一个穿着旧军装的干部,站在一张桌子后头,桌子上,码着一堆木柄手榴弹。
村里的人,排成一队,一个一个地往前走。
排在最前头的,是几个四五十岁的男人,接了手榴弹,别在腰里,低着头走开了。
后头,是几个女人。
有一个年轻的,背上还用布兜着一个孩子,接过手榴弹的时候,手直抖,差点掉在地上。
再后头,是一个十二三岁的男孩,光着脚,身高刚到桌子边。
干部拿起一颗手榴弹,递给他,又拿起一颗。
男孩一只手,攥不住两颗,他把一颗夹在胳肢窝底下,另一颗,掀起衣襟,揣进了怀里,拿衣服盖上,往下按了按。
“中国人进了村,”
干部弯下腰,对他:“你就站在路边上,等他们走近了,再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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