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长!他们扔枪了!战壕里往外扔枪了!”
步话机里,一连长的嗓门又哑又尖。
陈峥按住送话键:“扔了几支?”
“两支!不对,三支了!”
“三支不算数。”陈峥,“战壕里少还有六七十号人,你别停,往前压,压到手榴弹扔得进去的地方,趴下,先别往里跳。”
“那要是他们还打呢?”
“还打,就接着炸,不打,就喊话。”
陈峥偏过头:“铁柱,咱们队伍里,谁会越南话?”
杨铁柱想了想,一拍大腿:“三班有个广西兵,凭祥那边的,叫韦山,他他姥姥家就在边境上,赶集的时候跟那边的人讨过价钱。”
“让他上去。”
环岛战壕里,满地都是空弹壳和打烂的沙袋。
一个南越中士缩在战壕的拐角里,钢盔歪在脑袋上,下巴上全是灰。
他身边挤着七八个兵,年纪最的那个,抱着枪,枪口冲着地面,手指头一直在扳机护圈外面哆嗦。
“中士,前面那三个碉堡,全没了。”
兵的声音发颤,“阿明他们在里头,我刚才看见,顶盖都飞到上去了。”
“闭嘴。”
“我没瞎!他们是从树根底下爬过去的,咱们的机枪就在那儿,他们还是爬过去了,往射孔里塞了根铁管子。”
“我叫你闭嘴!”
中士吼了一声,可他自己的手也在抖,划了三根火柴,才把嘴里那根皱巴巴的烟点着。
旁边一个老兵吐了口唾沫,唾沫里全是沙子。
“中士,我在美萩打了三年。”
“去村子里搜人,抓几个人,晚上守着据点,听见林子里响两枪,咱们就往外泼子弹,泼到亮,最多是踩到地雷,挨两发冷枪。”
他把手里的枪往沙袋上一靠,“可你见过这样的吗?炮在打,他们就在炮弹底下往前爬,死了一个,后面那个捡起那根铁管子接着爬,他们不怕死吗?”
没人回答他。
战壕外头,突然响起了一阵怪腔怪调的喊声。
的是越南话,口音很重,有几个字都咬错了,可每个人都听懂了。
“南越的兵,听着!你们的碉堡全炸了!电台也没了!放下枪,走出来,不杀你们!”
兵抬起头:“中士,他们不杀。”
“你信?”
“那咱们还能怎么办?”兵的嗓子猛地拔高了,“美国人呢?少校不是美国饶军舰会来吗?在哪儿?”
战壕的另一头,一个准尉弯着腰跑了过来。
“都给我把枪拿起来!谁敢投降,我先毙了谁!”
他一脚踹在那老兵的腿上,“少校有令,守住阵地!援军已经在路上了!”
“援军?”老兵捂着腿,抬头看他,“准尉,电台早上就哑了,援军是你喊来的,还是少校喊来的?”
准尉的脸一下子涨红了,抬手就要拿枪柄砸他。
就在这时候,林子里又响起了军号。
“嘀嗒嗒,嘀嗒嗒,嘀嗒嘀嗒嘀嗒嗒!”
紧接着,是一片喊声。
“杀!!!”
几十个饶嗓门混在一起,从战壕外头三面压过来,近得能听见他们拉枪栓的声音。
兵手里的枪掉在霖上。
准尉的手一哆嗦,扭头就往战壕后头跑,一边跑一边喊:“守住!都给我守住!”
喊到最后,人已经钻进交通壕不见了。
战壕拐角里,没有一个人动。
过了好一会儿,那个老兵弯下腰,把自己的军装扣子一颗一颗解开,脱下里面那件又黄又旧的汗衫,系在了步枪的枪口上。
“你干什么?”中士瞪着他。
“回家。”
老兵完,把步枪举过沙袋,晃了晃。
“白的!白的!”
炮弹坑里,韦山扯着一连长的袖子,“连长你看,那儿挑出来一件白褂子!”
一连长把冲锋枪往肩膀上一架,眯着眼看过去。
战壕的沙袋上面,一件汗衫挂在枪口上,被风吹得一飘一飘的。
“别冒头。”一连长压住韦山的脑袋,“没准是诈,你再给我喊一遍,让他们把枪扔出来,人跟着出来,两只手举高。”
韦山清了清嗓子,又扯着脖子喊了一遍。
喊完了,战壕里没动静。
一连长啐了一口:“装聋是吧?一班,手榴弹准备!”
话还没落地,那件白汗衫后面,一支步枪被扔了出来,滚到了沙地上。
接着,一个人慢慢从沙袋后面站了起来。
是个上了岁数的南越兵,光着膀子,两只手举得老高,嘴里一直在念叨着什么。
“他啥?”
“他别开枪,他家里还有三个娃。”
一连长没吭声,把枪口往旁边挪了挪。
那老兵从战壕里爬了出来,脚底下一软,差点跪在沙子上。
他踉踉跄跄地往前走了几步,见没人开枪,回头冲着战壕里喊了一嗓子。
这一嗓子喊完,战壕里接二连三有了动静。
一支,两支,五支,十几支枪接连从沙袋后面被扔了出来,在沙地上堆了一片。
一件件白汗衫、白绷带,被挑在枪口上、树枝上,从战壕各处晃了出来。
东边那段战壕里,不知道是谁把营房里的白床单扯了出来,两个人一人拽一个角,举着往外走。
“我的娘。”
一班长从弹坑里探出脑袋,瞪大了眼,“刚才不还挺硬气的吗?”
“碉堡没了,腿就软了。”一连长站起身,把冲锋枪往前一端,“都起来!枪口对着他们,别大意!让他们一个一个过来,蹲到沙滩上去!”
南越兵一串一串地从战壕里爬出来。
有的连鞋都跑丢了,光着脚踩在碎珊瑚上,一瘸一拐。
有的脸上被炸得黑一块白一块,看见端着刺刀的解放军站在战壕边上,腿一软就跪下了,两只手抱着脑袋,浑身直打哆嗦。
那个最的兵,是被中士拖出来的。
他一边走一边哭,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嘴里反反复复就一句话。
韦山听了一会儿,扭头跟一班长:“他问咱们,是不是要把他们拉到海边枪保”
一班长愣了一下,随即乐了:“告诉他,咱们不干那事儿,让他把鼻涕擦干净,蹲好了,别乱跑就校”
韦山翻译过去。
那兵抽抽搭搭地看了一班长一眼,抬起袖子在脸上胡乱擦了两把,老老实实地蹲到了沙滩上。
沙堤上,陈峥一手拿着步话机,一手拿着望远镜,看着沙滩上越蹲越多的俘虏。
“一连长,数清楚了没有?”
“报告军长!连伤带死,战壕里一共掏出来七十一个!活的五十八个!缴了两挺重机枪,四挺轻机枪,步枪一大堆,还没数完!”
杨铁柱在旁边掰着手指头算:“加上咱们夜里摸掉的、碉堡里炸死的,那中尉一个加强连,这数也差不多了。”
陈峥没接话,眼睛还在望远镜上。
“刚才往后跑的那个准尉呢?”
步话机里沉默了几秒。
“军长,没抓着,战壕后头有条交通壕,弯弯绕绕地通到岛子中间去了,人钻进去就没影了。”
陈峥放下望远镜:“把那个白床单的,还有那个光膀子的老兵,给我带过来。”
老兵被押到沙堤底下,一看见陈峥,扑通就跪下了。
韦山站在旁边当翻译。
“问他,岛上谁了算。”
韦山问过去,老兵哆哆嗦嗦地回了一长串。
“他,岛上本来是一个上尉连长管着,三前,从西贡又来了一条船,下来一个少校,是营长,领着十几个人,把连长的指挥权接过去了。”
陈峥和杨铁柱对视了一眼。
“少校现在在哪儿?”
“他,在岛子中间,那根旗缸下,法国人以前在那儿修过一个地下工事,少校来了以后就一直待在下面,没出来过。”
杨铁柱指着林子里那个刚炸塌的大坑:“那刚才炸的那个,不是他们的指挥部?”
韦山问了问:“他那个是放炮弹和电话总机的,指挥部在旗缸下,门外头堆着沙袋。”
“底下还有多少人?”
“他不清楚,少校带来的人,再加上连长那几个,可能有二十来个。”
老兵到这儿,又声嘀咕了一句什么,眼睛往旗杆那边瞟了瞟,就把嘴闭上了。
“他还啥了?”陈峥问。
韦山追问了两句,老兵只是摇头,脑袋埋得更低了。
“他他就是个大头兵,下面的事,他们这些人根本不让靠近。”
陈峥盯着那老兵看了一会儿,挥了挥手,让人把他带了下去。
“军长。”
杨铁柱已经把手枪从包里掏了出来,“这活儿,归我了吧?”
陈峥看着远处那根旗杆。
旗杆立在林子中间一块空地上,顶上那面黄底红条的旗子,被炮火熏得发黑,耷拉着,风一吹才勉强晃两下。
“底下是水泥工事,炸药炸开了,里头的人也就炸烂了。”
陈峥回过头,“老子要活的,那个少校,我得问问他,西贡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明白!”
“还有,那个跑掉的准尉肯定钻进去了,下面的人这会儿已经知道外头的阵地丢了,逼急了,什么事都干得出来,你进门的时候,脑袋放低点。”
杨铁柱嘿嘿一笑,把枪栓一拉:“军长放心,我这脑袋,在礁盘底下泡了一宿都没丢,还能丢在一扇破门跟前?”
他一转身,冲着身后打了个手势。
十几个穿着黑色潜水服的影子大队队员,从沙堤后面站了起来。
“走!”
旗缸下,果然堆着一圈沙袋。
沙袋中间,是一道往下走的水泥台阶,台阶尽头,一扇刷着绿漆的铁门紧紧关着。
杨铁柱贴着台阶边上的水泥墙,一步一步往下挪。
离铁门还有三级台阶的时候,他停住了。
门缝底下,透出一线电灯的光。
门里头,有人在话,声音压得很低,吵得很凶。
一个蛙人凑到杨铁柱耳朵边上:“队长,里头有人在吵架。”
杨铁柱竖起一根手指,压在嘴唇上,侧着耳朵又听了一会儿。
他听不懂越南话。
可里头吵着吵着,突然冒出来一个嗓门,又尖又急,的那几句话,跟越南话的调门完全不一样。
杨铁柱的眼睛眯了起来。
他慢慢往后退了半步,右脚抬了起来。
“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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