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连长,你现在趴在哪儿?”
“第一道战壕往前二十米,一个炮弹坑里!”
“你左手边,是不是有一棵被炸断了半截的羊角树?树根朝翘着?”
那头停了两秒,接着传来一连长喘着粗气的声音:“有!就在我左边七八米!”
“好,就拿那棵断树当基准。”
陈峥把镜筒压低,一寸一寸地往前推。
晨光是从东边斜着照过来的,林子里的硝烟被照得发白,一层一层地往上飘。
前头那两座土包,长满了杂草和盘根错节的树根,乍一看跟林子里别的土堆没什么两样。
可右边那座土包的正面,有一道黑缝,枪口的火光就是从那里头一下一下往外喷的。
陈峥盯着那道黑缝看了一会儿。
黑缝开在土包的西南面,冲着滩头。
它的右边,正好被一大蓬盘起来的老树根挡住了半边。
“一连长,你听好。”
“右边那个暗堡,射孔只朝着滩头开,往右最多能扫到那蓬老树根,树根后面那一溜,它的枪口拐不过去,是个死角。”
“你把一班拆开,三个人一组,分三组。”
“第一组,带上那挺轻机枪,趴在断树后面,什么也别管,枪口就给我对准那道缝,往里打,打得它抬不起头。”
“第二组,往左边挪二十米,往那个暗堡前头扔手榴弹,别往射孔里扔,扔不进去,就扔在它跟前的沙地上,扬起沙子来,糊它的眼睛。”
“第三组,带爆破筒,从右边绕,贴着那蓬老树根爬过去。”
“明白没有?”
“明白!”
陈峥松开送话键,回头喊了一声:“铁柱!”
“在!”
“让你高地上那几个人,八一炮往林子后头打,别打暗堡,打它后面那条交通壕,后头的人想往前送弹药、送人,就让他们一个也过不来。”
杨铁柱应了一声,抓起另一部步话机,扯着嗓子往高地上喊。
炮弹坑里,一连长把听筒往肩膀上一夹,冲着身后吼:
“一班长!”
一班长从后面的弹坑里探出半个脑袋,钢盔上糊满了沙子。
“军长的话,听见了没有?三人一组!你带机枪,趴到断树后头去!”
“是!”
十几个人在弹坑和树根之间来回挪动,没有一个人站起来。
断树后面,轻机枪的两脚架往沙地上一支。
“打!”
“哒哒哒!哒哒哒!……”
暗堡里那挺重机枪顿了一下,枪口一转,朝着断树这边扫过来。
断树的树干被打得木屑乱飞。
机枪手脑袋一缩,又顶上去,接着打。
左边,第二组的三颗手榴弹扔了出去。
轰!
轰!
轰!
暗堡前头的沙地被炸开三个坑,沙子和烟尘一下子扬起来好几米高,把那道黑缝罩得严严实实。
就在这时候,第三组动了。
打头的爆破手是个个子,看着还不到二十岁,后背上斜挎着一根爆破筒。
他身后跟着两个兵,一个端着冲锋枪护着他的左边,一个抱着第二根爆破筒,跟在他脚后头。
三个人贴着那蓬老树根,往前爬。
头顶上,子弹从树根上面飞过去,打断的细枝和叶子纷纷往下掉,落了他们一身。
十五米!
十米!
五米!
个子爆破手已经爬到了暗堡的侧面,耳朵里全是重机枪的咆哮,近得震得他脑仁疼。
他能闻见射孔里往外冒的硝烟,还能听见里头有人用越南话在喊着什么。
他抬头看了一眼。
那道射孔,离他不到两米,正对着前面的断树,枪管伸在外头,烫得直冒青烟。
个子从背上解下爆破筒,一只手托着,一只手抓住拉火绳。
“送!”
他身子往前一扑,把爆破筒的一头直接捅进了射孔,用肩膀一顶,整根铁管子塞进去一大半。
手腕一拽,拉火绳哧的一声冒起了白烟。
“滚!”
三个人抱着脑袋,顺着树根往外滚。
暗堡里传来一声尖叫,有人在里头拼命往外推那根铁管子。
轰隆!!!
整座土包从里头往上一拱,压在顶上的珊瑚石板、原木和沙袋,被一股气浪整个掀了起来,在半空中散开,稀里哗啦地砸了一地。
重机枪,哑了。
“炸了!炸了!”
断树后面,一班长一拳头砸在沙地上,嗓门都喊劈了。
沙堤上,陈峥的望远镜没有放下来。
“别急着高兴。”
他按着送话键,“左边那个,还在打。”
左边那座暗堡,枪口的火舌比右边那个还要凶。
它的射孔开得刁,正面朝着林间空地,左右两边还各开了一道窄缝。
几个想绕过去的战士,刚爬出弹坑,就被侧面的冷枪打了回来。
“军长,这个狗日的三面都有眼!”一连长在步话机里骂,“绕哪边都挨枪子儿!”
陈峥把镜筒往左边那座暗堡的后头移,移过一片被炸得乱七八糟的灌木丛,在后面大约三十米的地方,停住了。
那里还有一个土包,比前面两个都矮,顶上长着一层草皮,一点都不起眼。
可就在草皮中间,有一根锈迹斑斑的铁管子,斜着戳出来半尺高。
管口上方的空气,正一抖一抖地晃,是热气在往外冒。
“铁柱。”
陈峥把望远镜递过去,“你看左边那个暗堡后头,三十米,那根铁管子。”
杨铁柱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骂了一句:“他娘的,还藏着一个!”
“那是通风口,底下是个大家伙,八成是他们的连部。”
陈峥接回望远镜,“左边那个暗堡,侧面的两道缝,是靠着后面这个打掩护的,咱们的人从哪边绕过去,后面那个就从哪边打冷枪。”
他按下送话键:
“老符,老符!”
“在!”
“六零炮,给我打林子里那根冒热气的铁管子,就在左边暗堡后头三十米。打不中没关系,把那一片给我炸得烟熏火燎,让它睁不开眼。”
“晓得了!”
他又换了频道:“一连长,二班上,还是三人一组。”
“第一组,压正面的射孔,第二组,压右边那道侧缝,第三组,等渔船上的炮落下来,后面那个暗堡一冒烟,从左边绕过去,爆破筒塞它左边的侧缝。”
“左边那道缝窄,爆破筒塞不进去,就贴在缝口下面,用沙袋压住了再拉火。”
“是!”
六百米外,渔船上的六零炮又嗵嗵地响了起来。
炮弹尖啸着落进林子,在那根铁管子周围炸开一团团黑烟。
炸断的树枝、草皮、沙土在半空里翻滚,那一片很快就被浓烟罩住了。
“二班,上!”
两挺机枪同时开火,子弹泼水似的往左边暗堡的正面和右侧缝里灌。
第三组从左边的灌木丛里钻了出来。
爆破手是个高个子,河北口音,一边爬一边骂骂咧咧。
爬到一半,左边侧缝里突然探出一支卡宾枪,哒哒打了一串。
高个子闷哼一声,大腿上冒出一股血,整个人往旁边一歪。
“老三!”
他身后的兵扑上去,一把抢过他背上的爆破筒,把他往弹坑里一推:“你趴着!”
那兵自己抱着爆破筒,贴着地皮往前蹭。
沙子灌进了领口,灌进了袖子,他嘴里咬着一根草根,一声不吭。
他爬到侧缝底下,把爆破筒往缝口下面一横,又回手拽过来两个打烂的沙袋,压在上头。
手一拽拉火绳。
拉火绳软塌塌的,没响。
泡了一夜的海水,受潮了。
侧缝里的枪口,往下一压,冲着他的脑袋就转了过来。
“趴下!”
后面的冲锋枪手一梭子打进了侧缝,打得里头火星乱迸,那支枪缩了回去。
抱着第二根爆破筒的兵连滚带爬地扑了上来,把第二根爆破筒往第一根上一并,拉火绳一拽。
哧!
白烟冒起来了。
“跑!”
两个人一边一个架起趴在弹坑里的高个子,拖着他往后跑。
轰隆!!!
两根爆破筒一齐炸开,那座暗堡的整个左半边被撕开了,顶盖往右一歪,塌了下去,把射孔埋得严严实实。
“下一个。”
陈峥的声音还是那么平,“后面那个大家伙。”
一连长在步话机里喘着粗气:“军长,那个狗日的连个射孔都找不着!”
“不用找射孔。”
陈峥,“那根铁管子,是它的鼻子。”
“它往外喘气的地方,就是你往里送东西的地方。”
步话机那头安静了一下。
紧接着,一连长嘿嘿笑了一声,笑得有点瘆人:“明白了!”
三班冲了上去。
这一回,已经不用陈峥一句一句地交代了。
机枪组往前一趴,两个点射把通风口附近的几个散兵打得缩回了交通壕。
投弹组的手榴弹落在交通壕口上,炸得里头的人不敢往外探头。
爆破组三个人从侧面摸上去,爬上了那座矮土包的顶。
土包顶上的草皮软乎乎的,踩上去还在往下陷。
爆破手把爆破筒竖起来,对准管口,往下一捅。
管口窄,爆破筒卡在了半截。
他抬起脚,对着爆破筒的尾巴狠狠一踹,咣的一声,铁管子顺着通风口滑了下去。
拉火绳在他手里哧哧地冒烟。
他从土包顶上一个翻身,滚进了旁边的弹坑。
底下的喊声停了。
接着,变成了一片乱糟糟的尖叫,有人在里头拼命往外爬,暗堡后头的一个门被撞开了,一个光着膀子的南越兵扑了出来。
轰隆隆!!!
那座矮土包,从正中间往上鼓了起来。
草皮、沙土、原木、水泥块,混着一团黑红色的火光,冲上去七八米高,又噼里啪啦地往下落。
爆炸的气浪顺着交通壕一路往后推,把两边的羊角树刮得枝叶乱摆。
烟尘落下来的时候,土包没了。
原地只剩下一个冒着黑烟的大坑,坑边上歪着半截被炸弯的铁管子。
林子里,静了下来。
一班长从弹坑里爬出来,拍了拍满身的沙子,咧着嘴回头看了一眼,正好看见那个个子爆破手坐在树根上,两只手还在抖。
“子,行啊。”
个子抬起头,嘿嘿笑了一下。
……
沙堤上,陈峥放下了望远镜,揉了揉被镜筒压出红印的眼眶。
杨铁柱凑过来,压低了嗓门:“三个,全掀了。”
陈峥微微点头。
他的目光越过那三个冒着黑烟的大坑,看向林子更深的地方。
那里,还有一道弯弯曲曲的环岛战壕,沙袋垒得齐胸高。
几个钢盔在沙袋后面冒了一下,又缩回去了。
过了一会儿,一支枪从战壕里被扔了出来,落在沙地上,弹了一下,不动了。
接着,又是一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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