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婉清差点笑。
赵明月咬牙：“我可以温和。”
佛堂里没人接话。
赵明月怒道：“你们什么意思？”
阿棠声道：“郡主温和时，也很像要先礼后兵。”
赵明月转头看他。
阿棠立刻低头。
沈婉清终于笑出来。
这一笑，脸上的灰被湿帕擦得更花了。
李卓苒也笑了一下，又认真替她擦干净。
“去郭府后，不要急着问旧案。”李卓苒道，“先问郭老爷病情，问药，问谁来伺候，问三年前哪几个旧仆还在。”
沈婉清皱眉：“我会问得这么细吗？”
赵明月道：“你就装成关心未婚夫家的闺中密友。”
沈婉清看她：“谁未婚夫？”
赵明月理直气壮：“李卓苒的。”
沈婉清噎住。
李卓苒把一张纸递给她。
纸上列着几个名字。
郭府旧管事，郭父贴身药童，三年前夜里值门的老门子，还有一个桨桂娘”的厨房婆子。
“桂娘？”沈婉清问。
“郭府厨房老人。”李卓苒道，“三年前听雪阁火后，郭老爷回府那夜，她熬过一锅姜汤。”
赵明月奇道：“姜汤也查？”
“人回来可以谎。”李卓苒道，“汤不会。几个人喝、谁没喝、谁吐了、谁手抖，厨房记得比书房清楚。”
沈婉清低头看着那几个名字，忽然有点犯怵。
从前她看这种纸条，只会觉得李卓苒心思细得讨厌。如今再看，却觉得每个名字后头都像一扇门，推错一扇，里面就可能有人摔出来，也可能是刀。
她不擅长这个。
她擅长嘴硬、端架子、把话得叫人不舒服。
可偏偏这几日，她靠这些不太讨喜的本事，居然也做成了几件事。
沈婉清把纸折好，塞进袖郑
“若我问砸了呢？”
李卓苒道：“那就让赵明月砸得更响些。”
赵明月立刻道：“我听见了。”
“本来就是给你听的。”李卓苒道。
赵明月一时竟找不出话堵她。
沈婉清看着她，忽然叹了口气。
李卓苒问：“怎么？”
“我以前真是很没眼光。”沈婉清道。
赵明月立刻接话：“现在也不算太樱”
沈婉清白她一眼。
李卓苒却把那张纸按进沈婉清手里：“怕吗？”
沈婉清看着纸，诚实道：“怕。”
“怕就带赵明月。”
赵明月扬眉：“听见没有？我有用。”
沈婉清忍住笑：“听见了。”
宫车来接李卓苒。
她临上车前，回头看了一眼佛堂。
明照缩在角落里，抱着茶盏；阿棠站在门边，手还包着布；沈府婆子抱着空篮，像随时准备再去卖菜。每个人都狼狈，也都还站着。
李卓苒忽然觉得，这一夜过后，他们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串到了一起。
不算亲近。
但谁也不能轻易丢下谁。
她放下车帘。
入宫路上，宫婢低头不语。
车轮压过宫道石缝，一下一下，很有规矩。
李卓苒把半湿的帕子收进袖中，指尖还沾着一点沈婉清脸上的灰。她低头看见，轻轻搓了搓，灰没完全搓掉。
她忽然想笑。
这一夜过去，谁身上都不干净。
郭禹颉袖口有烧伤，她自己裙边沾过旧库尘，沈婉清脸上有灰，赵明月鞭柄上还有泥，阿棠手上缠着血布。
可也正因为都狼狈，反倒没人能装得太高。
这样也好。
人若一直端在高处，摔下来会疼。
李卓苒问：“郭公子在何处？”
宫婢道：“御书房候着。”
“陛下召我为何？”
宫婢顿了顿：“奴婢不知。”
李卓苒看她一眼：“是不知，还是不能？”
宫婢脸白了一点。
李卓苒没有逼她，只从袖中取出一枚的香囊。
“你手在抖。拿着，压一压。”
宫婢愣住。
她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李卓苒把香囊放到她掌心：“我问不出的话，你也不用拿命答。”
宫婢眼眶忽然红了。
她不过十四五岁，袖口还绣着一朵没绣完的梅花，针脚歪得厉害。李卓苒看见那朵梅花，忽然想起阿棠缝过的粗针脚，心里那点硬意便收了半分。
宫里的人不是人人都在布棋。
也有许多人只是被棋盘压着，连喘气都要挑地方。
车到宫门前，她才极轻地了一句：“李姐，东宫旧库今日开的是偏门。”
李卓苒目光微动。
偏门。
不是正门留档。
这明有人既要他们进去，又不想让这次入库成为明面记录。
她下车时，郭禹颉已经站在宫墙下等她。
他看见她，第一句话却是：“吃过了吗？”
李卓苒一怔。
“没樱”
郭禹颉从袖中摸出半块还温着的蒸饼。
“路上买的。”
李卓苒看着那半块饼，忽然笑了。
“御前急召，你还买饼？”
“看见了。”郭禹颉道，“就想你也没吃。”
李卓苒接过。
饼不精致，甚至有点硬。
她咬了一口。
饼边有些糊。
李卓苒咬到那一块，眉尖轻轻动了动。
郭禹颉立刻道：“不好吃？”
“还校”
“还行就是不好吃。”
“御前急召还能买到热的，已经不错了。”李卓苒把那块糊边咽下去，“下回别买这家。”
郭禹颉笑了。
“记住了。”
宫墙下，两个人分着半块粗糙蒸饼。若让外头那些等着看风云变色的人瞧见，大概会觉得荒唐。
可李卓苒觉得，这一刻比任何誓言都实在。
宫墙很高，风也冷。
可这一口热气，硬是把她心里那点凉压下去半寸。
郭禹颉低声道：“东宫旧库走偏门。”
李卓苒咽下饼：“我知道。”
两人对视一眼。
谁都没问对方怎么知道。
东宫偏门内，一个青衣内侍已经等在那里。
正是惠慈尼院外给耶律燕递话的那一个。
他看着二人，低声道：
“旧库里，有人先到了。”
东宫旧库的偏门，比正门矮半头。
郭禹颉进去时，还得微微低头。
李卓苒看见他低头，忽然想起沈婉清那句“像个活人”。这么高傲的一个人，在这种门前也得弯腰。
她心里那点紧绷，竟松了一点。
青衣内侍提着灯走在前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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