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时没接话,只把金桔含进嘴里,酸甜味慢慢散开。屋里宫里带回来的礼盒还没拆,红绸系得整整齐齐。李卓苒看着那结,忽然笑:“今那么多人看我们同框,我本来以为会很累。”
“累就靠一会儿。”他把椅子往她这边挪了半步,“不碰你,就陪你坐着。”
她点头,指尖搭在茶盏沿上,温度刚好。窗外夜色很深,心却定了。
临睡前,青禾把宫里赏下的锦盒一一登记,念到最后一件“海棠纹香囊”时,李卓苒忽然:“这个先放着,改日短游带上。”郭禹颉在门外听见,回了一句“好”。
她把发簪取下,放进妆奁,动作很轻。镜里那张脸还有些疲色,可眼神是亮的。今日那些目光、议论、试探,到了这一刻都成了背景声。留下来的,是一盏温茶,一包金桔,和一句“不碰你,就陪你坐着”。
纳采前夜,京城意外地下了一场细雨。
前厅灯火比平日亮,李卓苒却没有立刻去看礼单,而是把一叠素笺铺开。
翠儿问:“姐今晚还要核清单吗?”
“清单明日再看。”
“那现在?”
“写信。”
另一边,郭府书房也同样安静。
赵铁柱进门报完最后一件公事,见他还没动纳采文书,反倒在挑信纸,忍不住问:“公子,明日大事,您现在写私信?”
郭禹颉抬眸:“正因为是大事,才要先写。”
两封长信,几乎在同一时间落笔。
李卓苒写:
“我喜欢你,不只因为你在大场合护我,也因为你会在事里记得我怕冷、怕甜过头、怕你熬夜。”
“我也会怕——怕你太强,强到把委屈都吞了。”
“所以我想先清:往后你可以撑局,但别独扛。”
“若我有做得不对的地方,请你当日告诉我,不要沉默。”
“我愿与你同心,不做你软肋,只做你后手。”
她写到这里,停了很久,才写下最后一句:
“你若不负,我便不疑。”
而郭禹颉那封,起笔更直:
“卓苒,我这一生最怕的,无非两样:一是自己不够硬,护不住该护的人;二是忙着顾下,到头来却慢待了眼前人。”
“你让我学会,爱不是一次狠话,是每都守一次约。”
“所以我把话写明白:你不会被我排在公事后面;有误会,当就开;婚事只为你我,不会被我拿去做任何交易。”
“若有一日我做不到,你可以当面骂我,或写信罚我,我都认。”
末尾,他写得极慢:
“此生一人,不是一时上头,是我清醒时也认的答案。”
子时前,两封信同时送达。
福叔捧着郭府来信进门,正好撞上郭府厮来取信。两人对看一眼,都笑了。
“巧了。”
“是啊,二位像约好一样。”
李卓苒拆开信,一字一字读完。
读到这句时,她指尖微微发颤,眼圈也红了一点,却很快把呼吸压稳。
她把信贴在心口,轻声道:“好,我收到了。”
郭禹颉那边读完,也久久没话。
赵铁柱在旁边探头:“公子,李姐写了啥?”
“写了四个字。”
“哪四个?”
“后手、互信。”
“就四个?”
“够我用一辈子。”
夜里又补了一轮短笺。
郭禹颉先回:
“长信读完了,字字都记下。明日礼照着规矩走,心照着你的走。”
李卓苒回:
“我也按你的走。我们先做彼此放心的人,再做别人羡慕的人。”
雨一直下到后半夜才停。
清晨时,檐下滴水还在。
前厅木案上,两封长信并排放着,像两份互签的契约。
没有华丽辞藻堆叠,没有狗血误会翻涌。
只是两个人在礼成之前,先把最难透的话,透了。
这比任何仪式都更重。
长信互换后的夜里,屋外静得只剩虫鸣。李卓苒把信折好放进木匣,手指还停在最后一句“我愿与你并肩,不急于一时礼成”上。
她从前很少把心事写得这么明白,写完时甚至有点后怕——怕自己太直、太重。可看见郭禹颉回信里同样坦白的句子,那点后怕反而化成了安稳。
第二日清晨,光刚亮,郭禹颉就让阿栓送来一张短笺:
“长信已收,字字珍重。今日见面仍守礼,放心。”
李卓苒看完,低低笑了一声。别人收到情书先脸红,她先确认“守礼”二字——这很像他们。
上午,纳采前的物件最后核验。外院人来人往,脚步声、木匣开合声、点数声交织在一起,像一场节奏紧凑的排练。李卓苒拿着清单穿梭其间,偶尔停下调整一处顺序,偶尔提醒谁先谁后。
“李姑娘,这对锦盒先上还是后上?”
“后上。先易后难,避免忙乱。”
“那这份礼帖要不要加‘大喜’字样?”
“不加,朴素一点更稳妥。”
郭禹颉站在旁边,只在需要时补一句“按她的办”。他眼里那种信任很直白,却不喧哗。
午后,两人按约在偏厅把长信里要做的事一条条对了一遍。听起来像公事,做起来却全是彼此在意的处:谁要是情绪低落,不许冷着,最晚半日就得把缘由清;忙起来也要每递一张平安笺,不必长,但要准时;牵扯两家的大事,先彼此通气再对外表态;真遇到外头挑拨,也先问当事人,不靠传话下判断。
青禾在一旁抄录,越抄越感慨,“你们连真心都写得这么细。”
李卓苒抬眸,“把话先细不是冷,是怕慌起来走岔。”
郭禹颉点头,“嗯,真心得有落处,人才不慌。”
傍晚起风,院里梧桐叶翻起银边。厨房送来热粥和两碟菜,郭禹颉隔着桌把她爱吃的那碟清炒笋丝推近,“你今日了太多话,嗓子会干。”
“你怎么知道?”
“你每次话多,尾音会轻一点。”
她怔了一下,低声道:“你观察得太细。”
“细一点,才知道怎么照顾你。”
饭后,双方长辈又来问“纳采后可否顺势定婚期”。两人回答一致:“先走完礼序,婚日不急。”长辈虽有催促,终究见他们态度稳、准备足,也没再强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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