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深,风从屋檐掠过,像刀背刮过瓦面。
而在户部偏厅,郭禹颉把火漆信收进暗匣,叫来汪智文。
“今晚开始,做三件事。”
“第一,统计所有认购来源,按官、商、民三类分层,做日波动图。我要看谁在暗中撤单、谁在逆势加码。”
“第二,明日加开‘公开问答台’,任何人可当场质询国债条款,答不出来算我的。”
“第三,派人盯秦相府、漕司驿站和南门三家报铺。”
汪智文一愣:“报铺?”
“谣言从哪儿起,钱就从哪儿跑。”
郭禹颉扣上暗匣,抬眸看向窗外。
“他们要打信心战,那就把战场摆到太阳底下。”
汪智文重重点头:“明白!”
完他又挠了挠头,声补一句:“公子,李姑娘那边刚送来晚膳,还热着。”
郭禹颉神色微缓,嗯了一声。
食盒打开,最上层是一盅莲子百合汤,旁边压着一张细条。
上面只有一句:
“京城风大,记得披好大氅。”
郭禹颉看着字,唇角很轻地扬了一下。
外头是满城银浪、群狼环伺。
纸上这一行,却像在他胸口稳稳按下一枚钉。
让所有喧哗都各归其位。
他把纸条折好,放进内袋,与昨夜那封并在一起。
随后抬手熄了半盏灯。
“去准备明日的问答台。”
“还营—给苏含玉回帖。”
“就写:明日午时,东仓旧码头,谈运河专项券。”
汪智文领命而去。
门关上前,郭禹颉又补了一句。
“再写一校”
“‘你的那份让秦相睡不着的账,我等着。’”
夜更深了。
京城表面灯火如常,水下却已暗流汹涌。
一边是刚刚开闸的国债洪流。
一边是即将掀开的漕运黑账。
而中间那根最细、也最难折的弦——叫信任。
刚亮,御街鼓声三通。
金銮殿内,百官列班。
秦相手持弹章,须发肃然,声如洪钟。
“臣,秦闻道,叩请陛下彻查‘建设国债’。”
“其一,条款越法,伤国本;其二,重商抑士,乱名分;其三,诱民逐利,坏风俗。”
他得堂皇,殿内附和声一阵高过一阵。
“臣附议!”
“郭禹颉挟财术以乱朝纲,请停发国债!”
龙椅之上,皇帝没有立即表态,只把目光缓缓落向郭禹颉。
郭禹颉出列,先行一礼。
“秦相三问,臣今日可当廷三答。”
“第一,条款越法?”
“臣所拟国债条款,皆经陛下明诏施行,属‘特旨行令’,并非私设。”
“第二,重商抑士?”
“臣设科举同分优先,不是毁科举,而是给寒门与中士族一个可预期的机会成本,反而压了门阀暗箱。”
“第三,诱民逐利?”
“国朝税赋不足,边军饷银欠发,若不逐利,难道逐饿?”
他到这里,语气不高,却像钉子一颗颗钉进地砖。
“臣不怕查。”
“请陛下准许——今日午时前,户部外设公开问答台,凡百姓、商贾、官员,皆可当场发问。臣答不出,国债停发;臣答得出,弹章暂缓。”
殿内骤静。
秦相脸色微变。
他本想把战场锁在朝堂,把术语压成“妖法”,没料到郭禹颉直接把战场拖去大街。
皇帝指节在御案上轻敲两下,忽然笑了。
“准。”
“朕也去听。”
一句话,朝堂风向立刻倒了半寸。
秦相袖中的手慢慢攥紧,指甲掐进掌心。
巳时末,户部正门前。
一夜搭好的木台已立起三层:
最前层是提问席,中间层是答辩席,最后层摆着账板、算筹与现银样箱。台旁竖起四面大旗:
“可问、可查、可算、可退。”
人群从街口一直排到桥头,甚至有贩挑着担子边卖热饼边听。
皇帝微服在二层纱帘后落座,几位心腹内侍护在左右。
第一问很快抛出。
一个灰衣老掌柜拱手:“郭大人,若朝廷明年改口,息银不给,草民拿什么讨?”
郭禹颉没绕,直接让书记官举起一份盖了玉玺副印的条款。
“你拿这个讨。”
“国债息银先于非军需土木支出,列入户部月度优先偿付。若拖欠,监察院可立案。”
他停了停,补了一句。
“我今把这句话写进公开板,任何人都能抄走。”
老掌柜怔了怔,重重点头。
第二问更尖。
“郭大人,昨夜城里都传您要卷银南逃,您怎么证清白?”
人群一阵骚动。
郭禹颉抬手,示意抬上一只木箱。
箱里是昨日到今晨的认购分层图:官、商、民三列,撤单与加购用红黑两色标注。
“这是实时波动图。”
“昨夜子时后,确有三十七笔集中撤单,来源都在同一条街的三家报铺附近。”
“我已将源头名单送给京兆府。谁编谣,谁签名,谁收钱,半日内就会有口供。”
他完,回头看向纱帘方向,拱手。
“若臣真有卷银之心,何必把数据先交官府?”
帘后,皇帝轻轻“嗯”了一声。
第三问是个年轻书生提的。
“若国债只利豪商,寒门何益?”
郭禹颉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两行数字。
“过去寒门求学,最大问题不是考不过,是考到最后没盘缠、没举荐、没缓冲。国债优先条款给的是‘边际机会’。”
“你可能还是第二,但你不再永远是落榜第二。”
书生站在原地,脸涨得通红,忽然深揖到底。
台下掌声先稀稀拉拉,随后连成一片。
一个时辰,二十六问。
郭禹颉没躲一条,连最恶毒的“借国策敛财”都正面回了:
“我敛的是信心,不是私银。若哪我账上多出一两来路不明,欢迎你们拿我去砍头。”
午时将至,皇帝起身离席前,留下口谕:
“问答可续。国债不停。弹章暂缓。”
这几个字像石头砸进水里,整条街的情绪瞬间翻涌。
秦相站在人群后方,脸色发青。他没再停,转身便走。
午时三刻,东仓旧码头。
风从河面斜切过来,带着潮湿的铁锈味。
废弃吊臂下,苏含玉已等在那里。她今日没披华服,只穿一身深青短打,像个走船多年的老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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