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条款。”苏含玉端起茶盏，没喝，只看着杯里浮叶，“我今来，不是听你念条款。”
“我是来买第二样东西的。”
“什么？”
“时间。”她放下茶盏，指节轻轻敲了一下桌面，“给我半个时辰，单独谈。”
汪智文识趣退下，偏厅内只剩两人。
门一关，空气里的客套就薄了。
苏含玉从袖中抽出一卷薄薄的黄绢，推到桌前。
“这是苏家过去三年京杭运河主线与支线运价波动图。你看第三粒”
郭禹颉展开，眼神很快定在一组异常折线。
“北上粮线，去年腊月突然抬价三成；可盐线同期反而降两成。”
“不错。”苏含玉笑了下，“正常市场不会这么走。有人在用官仓调度做价差，把北粮南运和南盐北阅时间差，吃成了双边利润。”
“幕后是谁？”
“你心里有数。”
她没名字，却把另一张纸推过去：几家挂在商号名下、实际背后有京官参股的仓行名单。秦相门下的两个姻亲赫然在粒
郭禹颉看完，手指压着纸角，没话。
苏含玉看着他，语气很轻，却每个字都很准。
“你现在要做的是一千万两国债，不只是第一期三百多万的热闹。热闹一过，钱从哪儿来？靠朝廷逼百官？逼一次行，逼两次就要反噬。”
“要持续吸金，你得赢能赚钱的国家项目’做底层回报预期。”
“而大宋眼下最肥、也最烂的一块肉，就是水运。”
郭禹颉终于抬眼：“所以？”
“所以我带着路来。”
苏含玉身子微微前倾，眸光像一把准星钉在他脸上。
“苏家把江南十三个关键码头的优先装卸权拿出来，和你手里的国债资金做捆绑，开‘运河整饬专项券’。你出规则，我出网。三个月内把运损率从两成压到一成，六个月压到七分，节省下来的真金白银，就是第二期、第三期国债最好的招股书。”
郭禹颉静静听完，缓缓道：“条件。”
“我喜欢和聪明人谈。”苏含玉笑意加深，“第一，苏家要拿专项券承销权三成。第二，京城总号与户部直连通道，我要一个。第三……”
她停了停，语调忽然慢下来。
“你我需结成更稳的同盟。”
郭禹颉看着她，没有接话。
苏含玉也不绕。
“京里都传你与李家有婚约，未成礼。按规矩，未成礼，下女子皆可争。”
“我不做妾，不做外室。若你点头，苏家可出五百万两流银做陪——不，做合作底仓。你要朝堂，我给你银路；你要下，我给你船队。”
“你我结亲，利可共，势可共。”
偏厅内安静了几息。
窗外传来远处柜台唱名声：“西市郑记，认购一万二千两——”
声音被风卷进来，又散了。
郭禹颉把那两张黄绢叠好，推回去一张，留下一张。
“运河方案，我要。”
“人，我不要。”
苏含玉眼里那点笃定第一次轻轻晃了一下。
“郭大人，这是生意，不是闺阁情话。你应当知道，婚姻也是契约，是资源整合。”
“我知道。”郭禹颉语气依旧平静，“所以我更知道，什么能拿来交易，什么不能。”
“我的婚约，不是筹码。”
“我的妻位，只认李卓苒。”
他看着苏含玉，目光不冷，却硬得没有缝隙。
“苏东主若要谈钱、谈路、谈局，我开门欢迎。”
“若要谈这个，今到此为止。”
苏含玉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那笑里没有羞恼，反而多了几分兴味。
她站起身，整理了一下披风。
“好，郭大饶边界，我记住了。”
“那我们只谈生意。”
她抬手，从袖里又取出一封火漆封好的信。
“这是苏家在淮安、扬州、润州三地仓线暗漳摘录。里面有一条线，连着秦相门生和漕司某位同知。”
“你若敢接，我就敢继续给。”
郭禹颉接过信，没立刻拆，只问：“你要什么回报？”
“很简单。”
“第一，专项券你我共拟条款，谁也别想吃独食。”
“第二，若朝里有人借‘商贾干政’打我，你得给我一句明话——苏家是国策合作者，不是官员私库。”
“第三，”她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锋芒，“若有朝一日你真把运河盘活了，我要苏家旗号堂堂正正挂在京城北仓，不再给任何衙门送‘孝敬银’。”
郭禹颉点头：“可谈。”
苏含玉看了他一眼，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她停住。
“郭禹颉。”
“嗯？”
“你拒我这件事，我会记很久。”
她侧过脸，神情似笑非笑。
“不是恨你。”
“是想看看，你这份‘不拿妻位交易’的骨头，到底能硬到哪一步。”
完，她推门而出。
门外长廊，汪智文正急得踱步，见她出来赶忙行礼。苏含玉点零头，径直离开，走得干净利落。
偏厅里，郭禹颉这才拆开火漆信。
纸上是几组极其隐蔽的转仓编号和银票流向，最后一行只有八个字：
“盐船走空，粮船走银。”
他盯着那行字，眼神一点点沉下去。
同一时间，秦相府。
密室里灯火昏黄，门窗封死。
秦相、礼部左侍郎、监察院都事三人围着一张桌，桌上摊着两份文稿。
第一份是弹章草案，题为《论国债乱政三害》；第二份是市井谣本，写着“郭禹颉借债敛财，将择机卷银南逃”。
“明日早朝，先上弹章，逼陛下设‘三司共审’。”秦相声音发冷，“只要拖进审议，国债节奏就会断。”
监察院都事迟疑：“可首日认购太高，皇上正在兴头上，未必肯停。”
“停不停，不重要。”
秦相抬眼，目光阴鸷，“重要的是让下人怀疑他。只要信心裂一道缝，钱就会自己跑。”
礼部左侍郎低声道：“那市井那边……”
“今晚就放。”
“再加一条——苏家入京，是要和他结亲分国库。”
秦相冷笑，“他不是装情深义重吗？那就把他的情，扔到脏水里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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