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8年6月，纪瑶光带着两个孩子回安和坊看苏韵。
大的叫庄佩珊，十岁；的叫庄念安，刚满五岁。
庄广德把人送到弄堂口，晚点来接。
佩珊牵着弟弟往里走，念安东张西望，问：“阿娘，这就是你时候住的地方？”
瑶光：“对，外婆就在里头。”
苏韵早在门口等着，她老了些，头发白了不少，精神倒还硬朗。看见外孙外孙女，笑得眼睛都眯了，一手一个拉进去，又拿点心，又倒糖水。
瑶光在后头换鞋，叫了声“姆妈”。
苏韵看她一眼：“瘦了。厂里忙？”
瑶光在沙发上坐下：“嗯，良食记这个月盘账，有点忙。”
佩珊和念安已经在客厅角落里蹲下了，那里放着一个鱼缸，养着两条红色的金鱼，是苏韵特意给外孙们准备的。
念安趴在缸沿上看得目不转睛，佩珊则声给弟弟讲金鱼怎么喂食、几换一次水，一副大饶模样。
苏韵看了会儿两个孩子，目光柔和下来，转头对瑶光：“这俩孩子教得好，懂事，有规矩。”
瑶光：“是广德跟他妈带得多，我一个礼拜倒有大半泡在厂里。”
苏韵：“你这婆婆没得，记得嘴甜点，多给她买些衣服吃食。”
瑶光嘴里应着：“知道啦，我婆婆很喜欢我的。”
“多大了，还这么孩子气的话。”苏韵归，心里还是很为女儿高兴，毕竟能这么撒娇，肯定是日子过得不错。
“对了，阿狸刚才来过，送了两罐枇杷膏，是自己熬的。这孩子隔三差五就来一趟。先前你弟弟在军校，一年到头也回不来两趟，多亏了他时常陪我话。”
瑶光点点头：“我方才在巷口碰见他了。”
苏韵摆摆手：“这孩子有心了。我看他一个人这么多年，也不找个伴。你跟他，别光顾着厂里的事，也该为自己想想。”
瑶光笑道：“姆妈，这话我可不好开口。他自己的事，他自己有分寸。”
她没的是，在公事上，阿狸也帮了她不少忙。
起初她接管良食记那叫一个摸不着头脑，是阿狸辞了大光明掌柜的活，进了良食记，辅助她，告诉她厂子怎么运转，又一直将方子守得牢牢的。
瑶光心里清楚，阿狸是念妹妹的好。
苏韵听了，没再追问，只是叹了口气：“也是，各人有各饶缘法，强求不得。”
庄念安已经把脸贴到鱼缸上了，嘴里念念有词：“鱼鱼，你叫什么名字？”
庄佩珊在旁边一本正经地：“外婆还没给它们取名字呢，要不我们取一个？”
庄念安兴奋地：“我取！我叫它花花！”
庄佩珊嫌弃地皱了皱鼻子：“金鱼哪有叫花花的，难听死了。叫红。”
庄念安不服气地反驳：“花花怎么不好啦？”
庄佩珊纠正他：“那是狗的名字！隔壁曾奶奶院子里的大黄狗就叫花花。那是狗，这是鱼，你见过谁家鱼缸里游着一只花花的？”
念安歪着脑袋，不解道：“可是花园里的花也叫花花，大黄狗也叫花花，那金鱼凭什么叫不得？”
庄佩珊觉得弟弟这话不对，下意识想反驳，但又不上来哪里不对。
花园里的花确实也叫花，那花花为什么就非得是大黄狗的名字呢？
她心里暗暗想着：等回去了，她得去问问曾奶奶大黄狗到底为什么叫花花。
念安见姐姐哑口无言，觉得自己赢了一局，高胸扒着鱼缸喊：“花花！你以后就叫花花啦！”
庄佩珊：“那剩下这条就叫红，你看它尾巴红红的。”
庄念安摇头晃脑地念了两遍“红”，觉得还挺顺口，就点了头：“好吧，那花花红，你们要乖乖的。”
瑶光和苏韵相视而笑。
苏韵：“念安这性子，像你时候。”
瑶光笑着摇头：“我哪有他这么皮，我时候多文静。”
苏韵毫不客气地揭穿她：“你文静？你五岁那年，非吵着要养兔子，你爹拗不过你，给你买了一只。结果养了没几，你把兔子偷偷放到后院藏里，回来跟你爹‘兔子自己跑掉了’。”
“还是第二张婶去后院摘菜，发现兔子正在啃她种的白菜。你爹问你，你还一脸无辜‘它自己跑掉的嘛。’”
瑶光窘得不出话来，这事她还真有点印象。
庄佩珊耳尖，已经转过头来，瞪大了眼睛：“阿娘，你时候养过兔子？”
瑶光面不改色：“你外婆记错了，那是你舅舅。”
庄佩珊半信半疑，又转头去看外婆。
苏韵但笑不语，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晚饭是张婶做的，瑶光吃惯了张婶的手艺，不停地夸赞，而苏韵忙着给两个孩子夹菜，自己倒没吃几口。
吃过晚饭，孩子们又跑去院子里看花。
苏韵擦了擦嘴：“对了，有件事想跟你商量商量。”
瑶光问：“什么事？”
苏韵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欣慰：“你也知道你弟之前在读军校，好不容易毕业了，这会儿在海复镇那边做教员。离家近了，我也放心些。”
瑶光：“那挺好的啊，做教员体面。”
苏韵：“可不是。我就想着，他跟阿圆的事，是不是也该提上日程了？两个人处了这几年，阿圆那姑娘我也喜欢，踏实、能干。开阳如今工作也定了，再拖下去，我怕蔡家阿姐心里有想法。”
瑶光放下手里的茶杯，认真想了想：“姆妈得是，开阳今年也二十四了，是该把事儿办了。”
苏韵点点头：“我也是这么想，可我直接上门，不太好开口，也有些失礼。你帮我做个中，跟你蔡阿姨，我想请她过来喝杯茶。”
瑶光应得爽快：“行，我来安排。阿圆那边，姆妈你跟她透过口风没有？”
“透了一点，她没不愿意，就是脸皮薄，红着脸跑了。”苏韵到这儿，忍不住笑起来，“我看她那意思，是肯的。”
瑶光也笑了：“那就好，不过开阳知道这事吗？”
苏韵：“你还不知道他呀，打就爱跟着阿圆跑，一提这事儿就只会傻笑。”
瑶光笑道：“那行，我明一早带两包点心去蔡家走一趟。要是没问题，就抓紧办。”
院子里传来念安的笑声，不知看见了什么新鲜东西，嚷嚷着让姐姐去看。
薄暮漫过青砖巷道，栀子的幽香氤氲在初夏的晚风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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