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洋一进来,见满屋子人都在笑,愣了一下:“这么热闹,什么呢?”
欧晟言转了转乌黑的眼珠,仰起脸告状:“爸爸,弟弟你可怜。”
欧洋把公文包往桌上一搁,弯腰把陆嘉禾从邓漪白腿上抱起来:“我怎么就可怜了?”
陆嘉禾伸着手指他:“爸爸……可怜。”
欧洋问:“谁跟你的?”
陆嘉禾转头指了指哥哥欧晟言,欧晟言立刻摆手:“不是我,是他自己学的。”
陆合仪在旁边笑:“行了,都别赖。是你儿子嫌你姓欧不好听,要改姓陆。”
欧洋抱着的,看大的:“你也想改?”
欧晟言摇头:“不改,妈妈了,要是一个都不跟你姓,你太可怜了。”
欧洋一时不知该气该笑,抱着陆嘉禾在椅子上坐下:“合着你们娘俩在家就拿我寻开心。”
邓漪白笑着让阿慧添副碗筷:“来得正好,一起吃饭。”
欧洋应了一声,低头问怀里的陆嘉禾:“你吃什么?”
陆嘉禾指桌上:“蛋。”
“还有呢?”
他想了半,认真道:“排骨。”
欧洋乐了:“你倒记得清楚。”
陆嘉禾在他膝上颠吝,口齿不清地道:“爸爸……吃。”
欧洋哈哈一笑,把他往怀里搂了搂:“行,爸爸吃。”
饭桌摆开,一家人围着坐下。阿慧端上最后一道汤,邓漪白亲手给陆嘉禾盛了一碗蒸蛋,又给欧晟言夹了几块排骨。
陆学文坐在上首,话不多,只把酒给欧洋倒了一盅。
欧洋举杯,了句“敬阿爸”,陆学文点点头,跟他碰了一下。
陆学文抿了一口酒,放下杯子,下意识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想抽上一根。
一抬眼,却看见饭桌上那两个正跟排骨和蛋羹较劲的外孙,又把烟盒收了回去,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热茶。
陆合仪坐在邓漪白身边,替她布菜,又给陆嘉禾擦嘴。
陆嘉禾坐在椅子上够不着桌子,急得直拍桌沿。
邓漪白让人给他垫了个凳,他才安生,埋头吃蛋,吃得满嘴都是。
吃到一半,欧晟言忽然想起什么,认真道:“外婆,我以后能不能也当厂长?”
邓漪白:“怎么想起当厂长了?”
欧晟言:“妈妈是厂长,好威风。我要是当了厂长,也给外婆买维生素片。”
陆合仪给他碗里添了一勺汤:“当厂长要先把书读好。”
欧晟言点头:“那我明就去读书。”
陆嘉禾听见“读书”,跟着道:“读书。”
欧洋逗他:“嘉禾,你知道读书是什么?”
陆嘉禾想了想,指着他哥:“哥哥。”
满桌人都笑起来,陆嘉禾不明白大家在笑什么,但他看见哥哥在笑,外婆在笑,妈妈在笑,连平时不怎么笑的阿公都弯了嘴角。
他便也跟着咧嘴笑了,露出一排白牙,还得意洋洋地拍了拍桌子。
邓漪白笑够了,拿帕子擦了擦眼角,把陆嘉禾从凳上抱起来,让他坐在自己腿上,拿勺子喂了他一口蛋羹。
陆嘉禾一边吃一边去看哥哥,生怕错过了什么热闹。
欧晟言已经端着碗埋头吃饭了。一顿饭吃了将近一个钟头。
饭后众人坐在客厅里喝茶,收音机开着,播的是评弹。弦索叮咚,唱腔婉转,十分好听。
陆嘉禾吃饱了就犯困,歪在邓漪白怀里眼皮直打架,脑袋一点一点的,像只啄米的鸡。
邓漪白轻轻拍着他的背,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曲子,是很多年前哄泽钦睡觉时哼的那一支。
陆合仪看着这一幕,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傍晚。
那时候泽钦还在,阿微也还在,一家人坐在院子里乘凉,泽钦不知道了句什么,把阿微逗笑了。
阿微捶了他一下,他装模作样地喊疼,姆妈在旁边骂他“没个正形”,阿爸端着茶杯假装没看见。
那时候她以为这样的日子还会有很多很多年。没想到泽钦走了……后来阿微也走了。
院子里的藤椅还在,乘凉的人却少了两个。
但日子还是要往下过的,有新的人上桌,有新的笑声填补了那些空缺。
欧晟言会趴在茶几上画坦克,画完了举起来给她看,“妈妈这是我送给你的”。
陆嘉禾会摇摇晃晃地走过来,把手里攥得变形聊饼干塞进她嘴里,含含糊糊地“妈妈吃”。
欧洋会在深夜里她加班回来时,在桌上留一盏灯,灯下压一张字条,有时是“锅里有粥”,有时是“早点睡”。
所以,人总该往前看的。不是因为过去不重要了,恰恰是它太重要了。不管是姆妈鬓边的白发,还是孩子长出的第一颗牙,或者父亲手里那杯温热的茶。每一刻都一样重要,我们才更要珍惜当下。
陆嘉禾终于在邓漪白怀里睡着了,拳头松松地攥着,呼吸均匀。
邓漪白低头看了他一会儿,伸手把他额前的一缕碎发拨开,动作很轻,像是怕惊醒一个很长的梦。
欧洋见陆嘉禾睡了,压低声音:“我来抱吧,姆妈歇一会儿。”
邓漪白摇了摇头:“不重,我再抱一会儿。”
欧洋没再坚持,在一旁坐下。
欧晟言已经趴在茶几上画画了,嘴里念念有词,画了一辆歪歪扭扭的汽车,又在旁边加了一个人,是爸爸。
窗外上的星星稀稀疏疏地亮了起来,夜风穿过纱窗带来淡淡花香,若有似无的,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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