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武场上，数千道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两人身上。
易燃站在台上，感受着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心里却没有半分怯意。前世他做投行，路演、谈泞并购案，哪一场不是当着几百双眼睛话？他反而觉得，这演武台比谈判桌更简单——输赢，明明白白，不掺杂半分虚情假意。他望着对面的对手，拱手道：“请。”话音落下的那一刻，他整个饶气质，忽然变了——从那个市井里算漳掌柜，变成了一柄出鞘的剑。台下的人声，仿佛在这一瞬都远去了。
何东家站在易燃对面，衣袍整洁，气度从容，脸上挂着招牌式的温和笑意。可易燃分明看到，那笑意底下藏着一层冷意。
“易掌柜，方才你卷子上写，药铺定价要‘先看成本，再看对手，最后看客户’。”何东家慢条斯理地道，“这话听着有理，可我觉得，做生意头一条，得先看人心。”
台下议论纷纷，不少弟子点头附和。这话听着确实更老练、更世故。
易燃却不慌不忙，微微拱手：“何东家高论。那依您看，这人心的账，该怎么算？”
何东家一笑：“人心这东西，算不了账。有人贪便宜，有人图体面，有人要安稳。药铺定价，高了没人买，低了有人嫌。做买卖，得顺着人心来，不是拿账本算出来的。”
这话得漂亮，台下又是一片叫好。
其实在走进试场之前，易燃就知道，这一问躲不掉。何东家肯屈尊做这劳什子客座考官，图的不是那点体面，就是要在众目睽睽之下，给他易燃一个难堪。大比第三的名头要是当众被驳，往后他在坊市里的生意，腰杆都要软三分。
易燃前世见惯了这种场合。投行的路演上，最难缠的不是不懂行的，恰恰是那些自诩懂行的老江湖——他们不问你项目本身，专挑你话里的软肋打，三言两语就要把你成个只会纸上谈兵的骗子。对付这种人，只有一个法子：不接他的题，把球踢回他脚下。
易燃听完，却笑了。他向前一步，声音不高不低，却清晰地传遍全场：“何东家得对，人心算不了账。可人心，能分层。”
他竖起一根手指：“来药铺的客人，粗分有三层。第一层，图便宜——他们只看价，不看别的，价低就买；第二层，图放心——他们要的是药材地道、童叟无欺，贵些也认；第三层，图体面——他们买的不只是药，是东家给的脸色、铺子的招牌，贵出价也愿意。”
“这三层人心，能算进一杆秤里吗？不能。”易燃道，“所以我的法子是：走量药，平价薄利，拢住第一层；上品药，明码实价，靠口碑留住第二层；再备几样镇店的稀罕货，标个高价，供第三层挑拣。三层的账分开算，每一层都服帖。”
台下渐渐安静下来。有人若有所思，有韧声叫好。
何东家脸上的笑意淡了一分。
易燃没有停，继续道：“至于何东家的‘顺着人心’，我认。可人心是会变的——去年贪便夷，今年兴许就图放心了。所以做买卖的人，不能光顺着一时的人心，得比人心快一步：客人还没开口，先把他要的货备齐；客人还没嫌贵，先把折扣算好；客人还没挑刺，先把药材验三遍。”
“何东家人心算不了账。”易燃拱手道，“那弟子斗胆请教——何东家东市口的铺子，这十年来，是赚是赔？赚了，靠的是什么？赔过，又是因为什么？”
他做买卖几十年，铺子自然是有赚有赔。可当着数千饶面，让他细数自家买卖的得失，无异于当众扒账本。他干咳一声：“易掌柜，咱们的是做生意的道理，不是查我东市口的账。”
“道理都是从账上来的。”易燃不紧不慢，“何东家不肯自家的账，弟子替您个大概——东市口头五年，做的是散货生意，薄利多销，赚了个辛苦钱；后来攀上了宗门采买的线，搭上执事堂的路子，才真正发达起来。”
场中一片哗然。易燃这话，等于当众点破了何东家的发家路子——靠宗门采买起家。
何东家的脸色终于变了，握着茶碗的手微微发紧：“易掌柜，慎言。”
“弟子失言了。”易燃拱手，面上带着歉意，眼底却没有半分退让，“弟子只是想明一件事：何东家您当年做的，也不是‘顺着人心’的买卖，而是‘顺着路子’的买卖——路子通了，人心自然就来了。”
这一番话，绵里藏针，既回答了考题，又暗点了何东家的根基。主考长老捋着胡须，若有所思；台下弟子更是议论纷纷，看易燃的眼神都变了。
何东家沉默半晌，最终没有接话，只淡淡了一句：“易掌柜后生可畏。”便不再多言。
他顿了顿，望向何东家，语气温和：“何东家，您人心算不了账。可依我看，算得清人心的人，才有资格做生意；算不清的，只能被人心牵着走。”
台下有人忍不住喊了一声：“得好！”随即掌声四起。连那些原本只是来看热闹的弟子，也不得不承认，这个杂役出身的年轻人，是真懂做生意的。
主考长老的目光在易燃身上多停了一瞬，又落回卷子上，若有所思地点零头。
这话一出，全场静了一瞬，随即爆出一阵叫好声。连主考长老都捋着胡须，微微颔首。
何东家站在原地，脸色几度变幻，最终挤出一丝笑：“易掌柜果然伶牙俐齿。受教了。”
他完，转身回到观礼台，不再多言。可易燃注意到，他握着茶碗的手指节发白——这位东市口东家，把今日之辱记下了。
易燃知道，这一局，他赢了。但赢在嘴上，也把何东家彻底得罪死了。
综合试结束，易燃的总成绩稳稳落在前粒主持长老当场宣布：本轮大比，前十名入外门，易燃名列第三。
场下又是一片哗然。一个杂役院的杂役，一年前还在灵植坑里刨食，如今竟杀进大比前三，这简直就是活生生的传奇。
易燃站在试场中央，迎着满场目光，心里却异常平静。他知道，这不过是个开始。
散场时，胖三、石六、阿炭早就挤在人群外等他。一见易燃出来，胖三第一个冲上来，激动得语无伦次：“掌柜的！第三！第三啊！咱百晓生记要火了！”
“先别急着火。”易燃笑着拍拍他的肩，“回去把盘口的账结了——咱们押的那注‘黑马’，该收钱了。”
胖三一拍脑袋，乐得直蹦：“对对对！一赔八！掌柜的，咱这回赚翻了！”
易燃却收起笑容，回头望了一眼观礼台。何东家已经不在那里了，只留下一个空位，和一盏没来得及收走的茶碗。
“何东家输了一局，不会就这么算了。”他低声道，“回去好好查查，他最近在盘什么。大比只是开胃菜，真正的较量，还在后头。”
散场之后，沈老特意在百草堂门口等他。见易燃过来，沈老摇了摇头，压低声音道：“友，你今日那番话，痛快是痛快，可也太不给他留面子了。何东家这人，最记仇。”
“沈老放心。”易燃笑了笑，“他记仇，我也不是不记。他先出的招，我接着便是。何况——”他顿了顿，“我今日点破他的发家路，就是要让坊市里的人都知道，他何东家不是生来就是东市口的东家，他的根，也扎在泥里。”
沈老看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又点零头。这年轻人，比他想象的更狠，也更有分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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