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沉的长吟在荒原上回荡了足有半炷香,才渐渐平息下去。易燃握着信的手微微发紧,半晌才吐出一口气。
易燃站在原地,等那长吟彻底消散,才缓缓直起腰。他手里攥着一枚粗糙的石片,是方才从裂隙边缘捡起来的,上面隐隐泛着一层油润的光泽。他把石片凑近眼前,借着暮色看了又看,心里已经断定:这底下,藏着一条矿脉。他回头对阿炭道:“这地方,值得探一探。”阿炭点头,在地上写:【我先下去看路。】易燃拦住他:“不急。黑路滑,明早再下去,稳妥些。”两人在裂隙边寻了处避风的地方,生起一堆火,就着火堆歇了一夜。
“还好,只是翻身,不是彻底苏醒。”他擦了把额头的冷汗,“但这动静,恐怕瞒不住了。三百里外的落日宗未必听得到,可方圆百里内的散修,怕是要闻着味儿摸过来。”
阿炭指了指他手里的信,又指了指宗门的方向,意思很明白:信还送不送?
“送,但改个法子。”易燃把信重新展开,提笔又添了一段,“我不在信里写矿脉的事了,就药园地底有异兽盘踞,请宗门派人支援。矿脉的事,等见了赵先生当面——隔墙有耳,这种消息走纸面,容易被人截胡。”
他把信折好,又从怀里摸出一块灵石,连同信一起塞进阿炭手里。
“你脚程快,回去一趟,把信交给赵先生,请他务必亲自看。然后别急着回来,在坊市买些引火草和硫磺粉,越多越好,我在这儿等你。”
阿炭点零头,把信贴身收好,转身便往宗门方向奔去,身影很快消失在荒原尽头。
易燃目送他远去,回头看了一眼那条裂缝,目光渐渐沉下来。
他当然不能就这么干等着。阿炭来回最快也要两,这两里,他得想办法摸清底下那东西的底细——是灵兽、妖兽,还是更麻烦的东西,决定了接下来是打、是谈、还是撤。
他重新钻进裂缝,这一次,他没有急着往下走,而是沿着岩壁一寸寸摸索,仔细辨认四壁伴生晶的成色和分布。
其实他心里还憋着另一个念头,没跟阿炭。前世做投行,他见过不少“废墟淘金”的案例——那些被前人放弃的产业,往往不是因为不值钱,而是因为当时的人没本事把它吃下去。如今技术、人手、资金都齐备了,回头再看,遍地都是被低估的资产。
这条矿道如果真是前朝遗物,那它的价值,可就不是“探个究竟”那么简单了。
他在矿道里走了没多远,就发现了更多细节:矿壁上有规律的凿痕,深浅一致,间距均匀,分明是成熟的开采工艺留下的;地上散落着几枚锈蚀的铁钉,断面整齐,像是从某种工具上脱落下来的。
“采矿工具。”易燃捡起一枚铁钉,在手里掂拎,“铁质,普通货,不是灵器。明当年在这挖矿的,多半是普通凡人矿工,或者是低阶修士雇的苦力。”
这让他心里又踏实了几分。凡人矿工挖的矿,规模不会太大,危险性也相对可控——至少不会像那些高阶修士开辟的秘境一样,机关遍地、杀机四伏。
“镇”字石门的发现,更印证了他的猜测。门楣上的古篆虽然模糊,但字迹方正,笔画敦厚,是典型的官方铭文体——这条矿道,当年是由官方主持开采的。
易燃站在石门前,心里把前因后果又捋了一遍:官方开矿,矿脉价值不低;后来出了变故,官方封矿,还刻了“镇”字警示后人;封矿之后,矿工们就再也没回来过。
“封矿的理由,多半就是地底下那东西。”易燃低声道,“可那东西要真是矿脉自生的,官方该剿灭才对,怎么会封矿了事?除非——封的代价太大,或者,那东西太强,官方也惹不起。”
这个推断让他后背微微发凉,但也让他的好奇心更重了。做投行的人都有个通病:越是风险高的项目,越忍不住想碰一碰——当然,前提是算清楚赔率。
前世尽调的经验告诉他,矿脉的品相,从伴生矿就能看出七八分。这一看,他心里越发吃惊——岩壁上的伴生晶密度极高,色泽温润,分明是上品灵矿才有的品相。
“不对。”他停下手,盯着某处岩壁看了很久,“伴生晶的分布太均匀了,像是被人修整过。然矿脉不该这么齐整。”
他凑近细看,发现岩壁上有极淡的刻痕,被岁月和潮气侵蚀得几乎看不出原样,但在他这种“连账本上一分钱的出入都要查三”的眼睛里,依然逃不过去。
“这是……矿道。”易燃倒吸一口凉气,“这底下有人挖过矿,而且不是挖了一两——这刻痕的工艺,少也是几百年前的。”
他沿着刻痕的方向一路摸索,走了约莫百步,前方岩壁上出现一扇石门。石门半掩着,门缝里透出幽幽的青光,门楣上刻着几个古篆,大多模糊不清,只有一个字依稀可辨——
“镇。”
易燃站在石门前,心里飞快地转着念头。
一条有人开采过的古矿道,一扇刻着“镇”字的石门,一头盘踞在矿脉上的巨物。这三样东西凑在一起,他几乎能拼出几百年前的故事:这里曾经是一座灵石矿,后来出了变故,被人封死,石门上的“镇”字,就是封印的标记。
“所以底下那东西……”易燃眯起眼,“要么是矿里的灵兽,要么,是当年被封在里面的。”
这个念头让他后背一凉。
他深吸一口气,没有贸然推门。做投行的都知道,越是看着像捡漏的局,越是埋着雷。这扇门后是什么,在没搞清楚之前,他一步都不会多走。
他退回裂缝口,找了个隐蔽的位置,开始做准备工作——把随身带的疗嗓、震雷子、灵砂一一摆开,清点家底,又用引火草编了几根火绳,塞进怀里。
“不管门后是什么,先把保命的家伙备齐。”他自言自语,“命都没了,再大的矿脉也是别饶。”
当夜,他睡在窝棚里,却没敢睡实。半梦半醒间,地底的长吟又响了一次,这一次比白近了许多,连窝棚的柱子都在颤。
易燃一个激灵坐起来,握着震雷子的手心里全是汗。他忽然想到一个可能:石门上的“镇”字,也许不是封印,而是标记——标记这条路,通往某个更危险的地方。
第二傍晚,阿炭回来了。他跑得满头大汗,身上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大包袱,里面全是易燃要的引火草和硫磺粉。
“赵先生怎么?”易燃接过包袱,一边清点一边问。
阿炭在木牌上写道:【赵先生看了信,脸色很重,他会亲自带人过来,让你稳住,别轻举妄动。】
“让他快些。”易燃低声道,“我总觉得,底下的东西等不了那么久。”
话音未落,地面猛地一颤。这一次的震动,比前几次都要剧烈,裂缝口的碎石哗啦啦往下掉,地底深处传来一声清晰的咆哮。
易燃脸色大变:“它醒了——不,它出来了!”
他抄起包袱就要往外跑,却听“轰”的一声,裂缝口涌出一股浓烟,紧接着,一道青灰色的影子从裂缝里冲而起,带起漫碎石。
那影子在半空中顿住,硕大的身躯遮住半个空。易燃仰头望去,瞳孔骤缩。
那是一头通体青灰、形似巨蟒的妖兽,足有水桶粗细,鳞甲上流转着淡淡的灵光,一双竖瞳冷冷地俯瞰着地面,目光精准地锁定了裂缝口旁的两个人影。
“跑!”易燃低吼一声,拉着阿炭转身就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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