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口那块塌下来的石头清走了。路比上回宽。
上一次进这个洞，他是来找火的。九死一生。
这一次，他是来开张的。
谷口站着两个人。脸生，腰牌是外门的。
不是上回那两个。
易师兄。其中一个拱手，赵先生交代了，矿洞里外的安全归我们。里头我们不进。
辛苦。
上回那两个，易燃问，怎么样了。
调走了。那人，执事堂问了一夜，问完就调走了。
问出什么了。
不知道。那人笑了一下，我们这种，问不出什么，也听不到什么。
易燃点头，往里走。
一路走一路看。
灵砂嵌在岩壁里，五色，灯一晃就亮一片，密密匝匝。
比手记上写的多。
胖三走两步停一步。
好家伙。他伸手要摸，这得值多少灵石。
别摸。
易燃蹲下去，用指节敲岩壁。
声音是闷的。
闷就明后头是实的。空的会带回响。
先看稳不稳，再看值不值。他站起来，矿是死的，人是活的。塌过一次，不能塌第二次。
石六已经把本子掏出来了。
支护木料，驱虫药粉，灯油，防滑的草鞋，人手。他念一条，勾一条。
钱花了多少。
木料十二根，二十四枚。药粉两斤，十八枚。灯油草鞋十枚。石六把册子翻过来，一共五十二。
上回算五十六。易燃。
剩四。
他把在心里搁了一下。
开张的头一，手里四枚。
人手呢。胖三问，杂役院那边我认识几个手脚麻利的。
招长工，不招零工。易燃，立契，按月结，干得好有赏。
契上写什么。
三样。他伸出三个指头，工钱。伤了怎么办。什么情况滚蛋。
伤了怎么办。
矿里赡，我治。易燃，自己不守规矩赡，治一半。
第三条呢。
私藏灵砂。一两都不校易燃，这个不打商量。抓一次就撵。
胖三点头，想了想，又问：工钱给多少。
按袋算。一袋五十斤，坊市出价三枚。易燃，我给一块。
一块？胖三叫起来，掌柜的太厚了。外头雇人下矿，一袋只给半块。
半块的人一采一袋。易燃，我给一块，他一采两袋。你算哪个划算。
胖三掰着手指头算。
……两袋。
而且他会自己想辙多采。易燃，拿半块的不想。他只想着早点收工。
数日后开工。六个人。
都是消息板上登记过的，胖三一个个挑的。
头一进来，易燃没让他们动镐。
先教三件事。
认成色：五色齐、亮而不刺眼的，上品；发灰、掺石头的，下品。
绕虫巢：看地。虫走的地方磨出一条道，草都不长，那道就是虫道。
支护：先顶，后撑。撑之前先听。
记住三个字。他站在洞口，慢，稳，退。
退是什么。一个杂役问。
听见响，先退。别回头看是什么响。易燃，回头那一眼，够死两回。
六个都不话。
阿炭的胳膊还吊着，留在院里看消息板。走之前他跟易燃比了个手势，意思是矿上要是有事，敲三下木牌。
第三出过一次事。
一块松石从顶上掉下来，砸在一个杂役肩上。人没事，肩头青了一片。
易燃当场把人换下来，自己上去，把整片顶板撬了。
撬了整整半日。
头十，出二十四袋。
石六把账摊在木箱上。
卖七十二。
工钱。
二十四。
剩四十八。
易燃没话。
欠赵先生四十九。石六。
差一枚。
胖三挠头：差一枚。
差一枚也是差。
要不……先还四十八，剩那一枚下月补。
易燃，好初一，就初一。差一枚，初一之前凑出来。
他抬头：第一批不验收，直接拉坊剩
不验收？
验了要等。易燃，等就是压钱。压钱就是欠着。
照这么干，一个月能落一百二。胖三搓着手，乐得嘴都合不上，再加上消息板和木炭罐的进项，咱这院子快赶上半个外门了！
外门不欠账。易燃。
胖三的笑僵在脸上。
第八，石六从洞里出来，脸上带着土。
掌柜的，矿洞深处那条支脉，我去看了。
成色比主脉好。五色全，几乎全是上品。
那不是好事。
越往里越热。还有味儿。
什么味儿。
不清。石六想了想，有点像硫磺，又带一点草木的甜。
易燃放下手里的册子。
有人进过吗。
没樱我拦住了。
拦得对。他站起来，我去看。
越往里，温度一层一层往上垫。
走到后面，岩壁是红的。
不是涂的。是自己发出来的。
尽头一面岩壁，正中间嵌着一块拳头大的石头。通体赤红，表面有火纹在流。
火髓石。易燃。
什么石。
炼器的料。易燃，一滴火髓液，能把一件低阶法器抬一个品阶。
值钱吗。
坊市一块上百。易燃，有价无剩
石六的呼吸变了一下。
易燃没动。
他往后退了两步。
怎么了。石六也退了半步。
至阳的东西不会白长。易燃，这么一块，长在这儿不知道多少年，没被挖走，也没被吃。明有东西守着。
他抬头。
洞顶有一块阴影，和别处的阴影不一样。
那块在动。
巴掌大，通体赤红，尾巴钩起来，尖上一点幽光。
火毒蝎。易燃。
厉害吗。
炼气期沾一下，经脉烧穿。易燃，不致死。但你会想死。
石六把本子收了。
打不打。
不打。易燃，它是守东西的，不是抢东西的。抢东西的才要打。
那怎么办。
它怕什么。
不知道。
我知道。易燃从怀里摸出一把干草，引火草。三枚一把，荒坡上顺手囤的，本来驱虫的。
他把草揉碎，点着。
烟不往上走，顺着地脉的热气往上卷。
蝎子先是不动。
然后爬了两步。
然后从洞顶掉下来，在地上打了个滚，钻进岩缝，没了。
走了。
易燃没动。他数着息，数满一百才过去。
他敲。石头比看着松，三下就下来了。
他用布包了六层，塞进储物袋最里头，压到底。
掌柜的，这真值上百？胖三搓手，那咱发财了。
不卖。
为什么不卖。
卖了是一百。易燃，留着，以后能值一千。
二十四袋，十的工，卖七十二。胖三还在算，这一块就上百。
那还开什么矿。
矿能一直开。易燃，石头只有一块。
他转身看着两个人。
支脉的事，一个字不外传。
一个字。
跟谁都不。易燃，赵先生也不。
出洞的时候，他把这条脉在心里过了一遍。
主脉稳产。支脉出火髓石。再加上洞底那团灵火。
这条脉不是矿。
是本钱。
几后，赵先生来了一趟。
看支护，看产量，看账。
你办事，我放心。他，契书宗门批了。
一张纸递过来。不厚，四折。
易燃双手接了。
归你名下经营。三年。三年后重议。
三年。
宗门规矩。赵先生，不过三年够了。
易燃翻开看。
一条一条。界址，期限，抽成，违约。
看到中间，他停住了。
那上头写着：矿脉一条，连主脉、支脉，及一切附属。
支脉也算？
赵先生，图上画的是一条。你挖出来的旁支，也在里头。
易燃把契书折好，收进怀里。
送赵先生出谷口，回来已经暗了。
点上灯，把契书又铺开。
两个字，他看了三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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