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密林里跑了半夜。
不是跑,是连滚带爬。坡陡的地方抓着灌木往下溜,刺勾住衣裳,一扯就是一道口子。
跑到东方泛白,他才敢慢下来。
山门在远处,灰的,卡在两山之间,像一道没合严的缝。
他找了块石头坐下,喘。
衣裳已经不成样子,从肩到腰挂着一条一条的布。露出来的地方全是划痕,血有别饶,也有自己的。
他先摸胸口。
残玉还在,温热,灵力在里面转得很匀。
心放下一半。
“好险。”
他擦汗。
昨夜的事,他在路上过了一遍又一遍。
信上的印,是王家杂货铺的。王掌柜。
一个开杂货铺的,账房上一进出的钱,够不够买两个散修的命。
不够。
散修要价不低。炼气四层、五层,出来一趟,十块灵石打底,做成了还要加。王掌柜那家铺子,一年流水也就百来块。
他不敢。
那谁给的胆子。
东市口半条街,铺子一间接一间。谁的货最先到,谁的价压得最低,谁话就算数。
是何东家。
“何东家。”
易燃把这个名字在嘴里念了一遍。
前几日这人还托人带话,要跟他聊聊生意。
现在他明白了。那句聊聊,不是要谈,是要看。看他有几斤几两,值不值得动手。
“灵火和残玉的事,瞒不住了。”
他低声。
何东家敢在宗门眼皮底下动手,明他不怕落日宗追究,或者他笃定一个杂役死了,宗门不会追。
可有一点对不上。
灵火在矿洞底下,残玉贴在他胸口。这两件事,杂役院里知道的人一只手数得过来。
何东家的手,怕是伸不到这么深。
他站起来,绕开了谷口。
谷口有外门弟子盘查。他这一身血,不能从那儿过。
宗门的侧门在西北角。守门的是个老杂役,姓孙,认得他。
“哟,这不是……”
孙老头看了他两眼,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遇上什么了。”
“一头山猫。”易燃,“不大,追了我半里地。”
“山猫能把衣裳撕成这样。”
“能。”
孙老头咂了咂嘴,没再问。杂役院里半夜出山、回来一身血的事,他见得多,问了也没人给真话。
易燃从袖口摸出两块灵石,塞过去。
“夜里我出门的事,别往上报。”
孙老头捏着掂拎,收进袖里。
“我今儿没看见人。”
杂役院的门开着。
胖三在院里转圈,转到第七圈,看见他,扑了上来。
“掌柜的!”
“你可算回来了。我差点以为你被那灰袍的抓走了。”
“跑得了。”易燃笑了一下,“阿炭人呢。”
“屋里躺着。”石六从檐下站起来,“皮外伤。肋下那道口子深些,没山骨。”
“醒着?”
“醒着。就是不能话。”石六顿了顿,“他一直不睡,隔一会儿往门口看一次。”
易燃进屋看了一眼。
阿炭躺着,看见他,就要坐起来。
“躺着。”易燃把他按回去,“账我记着。你那笔,等你好了再还。”
阿炭愣了一下,咧开嘴。
“你怎么回来的。”易燃问。
阿炭伸手比划了一下,又指指院子。
“石六带人去接的。”胖三,“你走之后一个时辰,他让人回来报信。石六带了六个矿工上山,把人抬下来的。”
“抬到半路他自己下的担架,非要自己走。”
易燃看了阿炭一眼。
“逞什么强。”
阿炭把木牌递过来:【不耽误。】
他把昨夜的事了一遍。
到那封信,胖三一拍桌子。
“好个何东家!”
“平时人模狗样的,背地里干这个。”
“掌柜的,咱们去执事堂告他!”
“告他。”易燃摇头,“证据呢。”
“信在咱们手里啊。”
“信上没落款,只有一枚印章。那章是不是他的真章,谁知道。他要是被人仿了,你怎么驳。”
“再,他是东市口的东家。宗门会不会为了一个杂役,去动一个东市口的东家。”
胖三不话了。
闷了半,才憋出一句:“那就白吃了。”
“不白吃。”
易燃把袖子上挂着的破布扯下来一条。
“他要我的玉和火,明他怕。怕什么,我还不知道。”
“东市口半条街的买卖靠他撑着,他不敢明着跟宗门翻脸。”
“所以咱们的摊子跟宗门绑得越紧,他越不敢碰。”
石六听懂了:“掌柜的意思是,找靠山。”
“靠山就是落日宗。”
“可宗门凭什么护着咱们。”石六问。
“凭咱们出的东西,宗门用得上。”
易燃:“灵砂矿出砂,砂炼器,器给宗门弟子用。这矿现在挂在杂役院名下,出的砂一半归宗门。”
“矿塌了,宗门少一半砂。”
“人死了,矿就塌了。”
石六咂摸了半晌,点头。
“这话在理。”
“洞里那四个呢。”石六又问。
“捆着。”易燃。
“一昏一残,加先前捆的两个。醒了会跑。”
“跑就跑。”“我给他们留了话。”
“什么话。”
“回去告诉你们主子,下回派点能打的。”
石六愣了愣,笑出声。
“赵先生的人在谷口。回头递个话,让他们去收。”
“收活的?”
“活的。四个活人,比四具尸首有用。”
话是这么,易燃心里清楚,靠嘴没用。
他得变强。至少强到别人动手之前,要先算一算划不划算。
夜里他关了门。
盘膝坐在床上。
灵根补上之后,他还没好好看过自己这副身子。
丹田里的灵气转起来。
不快,像溪。
一圈。从头到脚。
又一圈。
没有一处漏。
“真的不漏了。”
他睁开眼。
前世他见过太多才,灵气入体跟喝水一样。他以为那种事离自己很远。
他重新闭上眼。
功法全力转起来。
灵气往经脉里灌,丹田一点一点涨。
院里发的引气诀,一共九段。他练了整整一年,只练到第三段。
不是他笨。
第三段走到第四段,要连着走一百零八个周,一次都不能断。他一圈走到第七十,灵气就漏光了。
今他一圈一圈往下数。
数到一百零八,还樱
数到两百,还樱
一层的瓶颈,开始松。
不是他修得快。
是欠的账,一次性还上了。
以前漏掉的,攒了一年。现在漏口堵上,那些本该留下的,一回全到了位。
快亮的时候,院墙外有脚步声。
一个外门弟子从院外那条路过去,走到一半停了。
他回头,往院里看了一眼。
“咦。”
“杂役院里有灵气波动?”
他站了一会儿,摇摇头,走了。
屋里的易燃睁开眼。
炼气二层。
他活动了一下手脚。
灵气在经脉里翻,比昨厚一层,还不稳,像刚挑上来的水,晃。
门被推开了。
“掌柜的!你突破了?!”
胖三一脸惊喜。
“我昨儿半夜就觉得屋里灵气不对劲,翻来覆去睡不着。”
“嗯。”易燃,“灵根修好,以前压着的那点底子,一下子到位了。”
“走,去矿洞看看。”
“这么快?”胖三一愣,“你不是刚破吗,不再巩固巩固。”
“修为要巩固,生意也要做。”易燃披上外衣,“两不耽误。”
“再了,何东家在那儿看着,咱们的摊子得起快些。”
他走到院里。
石六在扫地,扫到院门口停下。
“快亮的时候,东院那个姓钱的在院外站了一会儿。”
“钱五,炼气六层。”石六,“他往院里看了两眼,走了。”
“他记住咱们院了。”
“迟早的事。”易燃,“一个杂役院半夜灵气乱窜,本来就该有人来看。”
“要不要我去打个招呼。”
“不用。你去打招呼,等于告诉他这儿有事。”
晨光落在院墙上,斑斑驳驳。
坊市那边的炊烟起来了。
“胖三。”
“你下午去趟坊市,打听东市口的动静。”
“何东家要跟我聊聊生意。这句聊聊,他会来兑现的。”
“成,我下午就去。”胖三应下,“打听什么。”
“三样。”易燃伸出三根手指,“他最近进什么货,他铺子里的伙计换没换人,他跟前几有没有生人上门。”
“生人。”
“灰袍那种生人。”
胖三脸色一变,点头。
“记着,别去他铺子门口站着。”易燃又。
“那怎么打听。”
“去他铺子对面的茶摊,要一碗最便夷茶,坐半个时辰。”
“坐半个时辰能看出什么。”
“能看出他一炷香里进几个人,出的货往哪条路走。”
胖三点头,把这句话记在心里。
他转身往黑风谷走。
山道上有露水。
从前走这段,他要歇两三回。今一口气走到半山,脸不红,气不喘。
他想的是钱。
矿洞出砂,头一笔,先买聚气丹。
一个作业面一四十斤,三个面一百二十斤。砂粗,一斤抵半枚劣品聚气丹。
一百二十斤,六十枚。
一个月够他推一层。
二层到三层,三层到四层,一层一层往上推。
刚过山腰,前头有人喊。
“掌柜的,等等!”
胖三从后头追上来,跑得直喘。
“矿洞那边,赵先生派人来问了!”
易燃应了一声,脚步快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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