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室里的火,把岩壁照得忽明忽暗。
灵砂的碎屑浮在光里,上上下下,像有人在水底撒了一把沙。
易燃盘膝坐着,背对着门。
他闭着眼,把次序又背了一遍:先引火入玉,再由玉渡脉。一层走完再走下一层。
急不得。
通道那头,阿炭背贴着岩壁站着。
这条道最窄的地方两尺半,人要侧着肩才过得去。两壁是地脉压了万年的岩层,硬得能弹开刀。
再往里三丈,稍微宽一点,也宽不到哪去。两个人并排挤不过去。
阿炭守的,是那三丈的尽头。
短木棍横在身前,棍头朝下,藏在身后的阴影里。
石室内外,只剩灵火轻轻一响。
然后是脚步声。
四道。
脚步落在碎石上,哗啦,哗啦,一层盖一层。灵压跟着过来,撞在岩壁上,又撞回来。
阿炭的手没动。
他在数。
数脚步落地的轻重。
头一个落脚重,是打头探路的。第二个轻,走得心。第三个数得最稳,一步是一步。最后一个落在最后,步子慢,不急。
四个。
为首的那个声音从通道那头传过来,阴的。
“那子就在石室里,火也在里头。进去,速战速决,别让他跑了。”
阿炭把呼吸又压下去一层。
四对一。
他是炼气二层,那边一个五层,三个四层。正面接一下,他连半招都撑不住。
他等的不是硬碰。
打猎的时候,山里的野猪比人凶。一头成年的,能把人连骨头撞散。
可野猪也会死在山里。
死法只有一种:它以为前头没东西。
阿炭把木棍换了个握法,掌心贴着棍身,不出汗。
通道尽头有光晃了一下。
第一个散修探身进来。
年轻,性子急。手里提一盏灯,灯举得高,人也跟着往前送,一脚就踏进岔口那堆碎石里。
哗啦。
他嫌吵,低头看了一眼脚下。
阿炭动了。
动的时候没有声音。草鞋踩在石头上是软的,膝盖弯下去,整个人贴着地皮滑出去。
木棍从下往上撩,砸在那人脚踝外侧。
不是砸骨头,是砸筋。
一声闷响。
那人腿一软,往侧边栽。阿炭跟着起身,肩膀顶过去,正撞在腰眼上。人往横里飞,后脑磕上岩壁。
磕了一声。
灯掉在地上,滚了两圈,灭了。
通道黑了一半。
阿炭蹲下去,摸了摸那饶脖子。
还热,没死。
他把人往边上拖了半步,靠墙放好,顺手在他腰上摸了一把。
一个储物袋。
塞进怀里。
打架归打架,身上的东西不能白扔。
“老四?”
通道那头的声音变流。
“老四!”
然后是一声拔剑的响。
“有埋伏!那哑巴在暗处,都心!”
阿炭退回原处,背又贴上岩壁。
他没捡那把剑。
剑是好剑,可两尺半的通道里抡不开。木棍短,能贴身打。
他信自己这根棍子。
那头安静下来了。
剩下三个人不再冒进。脚步放轻,变成一点一点的挪。有人把灯举在前面,先在岩壁上打出一块亮斑,再慢慢往里推。
阿炭看那块亮斑。
亮斑推到哪里,饶眼睛就到哪里。
没光的地方,就是看不见的地方。
他往上看了看。
头顶有个石缝,离地六尺,人肩膀那么宽。他进来的时候就用棍子探过,缝里是实的,站得住一只脚。
他把棍子咬在嘴里,双手扣住石缝的边,往上一撑。
人贴上去了。
第二个人进来的时候,手里举着盾。
圆盾,两尺出头,侧着举,刚好过得了通道。
这人比老四稳。他不看脚下的碎石,眼睛一直盯着通道尽头石室那点光。
走到一半,他停了。
用盾沿敲了敲岩壁。
没人应。
他又往前走了两步。
走到石缝底下。
阿炭松了手。
人从六尺高处落下来,落在那面盾的上沿。
棍子横扫。
盾被带偏了半个身位,那人往后一仰,另一只手已经去掏怀里的东西。
阿炭不等他掏出来。
他借着下落的劲,一个翻身绕到那人背后,棍子往前一送,正顶在膝窝里。
那去膝跪下去。
阿炭抬肘,砸在他后颈。
盾牌当啷落地,人趴在盾上,不动了。
两个了。
阿炭喘了一口气。
左臂上不知什么时候划开一道口子,血顺着手腕往下滴,滴在石头上,一点一点。
他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时候。
通道那头,剩下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退出去。”为首那个咬牙,“这地方施展不开,把他引到外头去。”
“老四和老二……”
“先退!”
两个人转身往外走。
阿炭没追。
追出去就是开阔地,开阔地上他一个二层打两个四层,那是给人家送菜。
他把灯踢到一边,把这两个人拖到通道转角,用带来的麻绳捆了。
捆得很紧。手腕脚踝,各绕三道。
做完这些,他靠着岩壁坐下来,扯了块布,用牙咬着,把左臂的伤勒住。
布条勒紧的时候,他脸抽了一下,没出声。
他从怀里摸出木牌,挂回胸前。
上面没有字。
他想写点什么。
想了很久,最后只写了两个字。
【有我。】
写完,他用袖口擦了擦木牌,翻过来,让那两个字朝着通道。
石室里,易燃的额角全是汗。
汗流到下巴,滴在衣襟上,一滴接一滴。
经脉里那点火在走,走得很慢。破口一个接一个被烧软,又一个接一个合上。
到最后一合的时候,他听见外面炸了一声。
不是法术的闷响。
是炸。
震得石室抖了一下,头顶碎石屑簌簌地落。
他睁了一下眼,又闭上。
不能停。
外面,阿炭是从地上爬起来的。
他刚才没有躲。
那两枚震雷子扔进来的时候,他站在通道里,往前扑一步,就能平转角后头去。
可他身后三步就是石室的门。
他扑了,震波就进去了。
所以他没扑。他转过身,背对着炸点,把身体横在通道口。
炸响。
碎石、气浪,一起拍在他背上。
他踉跄两步,撞在石室门框上,木棍从手里飞出去,磕在石头上,断成两截。
人跟着跪下去。
半边身子被落下来的碎石埋住。
他还在往上撑着。
一只手抓着一块石头,想借力站起来。
“哑巴。”
为首那个散修走进来了。
鞋底踩着碎石,走得很慢。
“你确实能打。”他,“可惜只会打猎,不懂人。”
他在阿炭面前停下来,蹲下去。
“打猎的,见了雷会躲。人不会扔雷,人只会想——他躲了,后头的东西就完了。”
他站起来,一脚踩在阿炭背上。
阿炭往下压了一寸,还在撑。
“那子躲在里头炼什么?”散修抬起头,看向石室的门,“正好。连人带火,一块收拾。”
他抬起手。
灵气在掌心里聚,一点一点亮起来。
就在这时,石室里的光变了。
五色灵火猛地一涨。
不是慢慢变亮。是整间石室一下子盛满了光,光从门框里涌出来,顺着通道铺出去,把散修和阿炭的影子按在岩壁上。
踩在阿炭背上的那只脚,停住了。
散修回过头。
石室门口站着一个人。
衣裳湿透,头发贴在额角,手里还攥着那块玉。
他睁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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