矿洞最底下那间石室,只有一张石床、一盏油灯、一块巴掌大的残玉。
残玉贴在易燃掌心,正把地脉里的灵火一缕一缕抽上来,再一缕一缕压进他的经脉。
这是第三遍。前两遍都废了。头一遍是经脉太脆,第二遍是他自己心浮,走到一半就散了。第三遍走到现在,木系杂根重塑了七成,只剩最后一截。
火在脉里走,不烫,极细,细得像有人拿烧红的针,在他骨头缝里挑线。
不能停。
停下,灵火就滞在经脉里,出不去,也退不回。轻则经脉错乱,重则当场废掉半条命。传他残玉那人只交代过一句:火走半途,比火不走更毒。
可通道那头的声音,越来越近了。
先是一串脚步声,不止一个人。接着是碎石滚落,哗啦一片,滚得很急。再往后是法术撞在岩壁上的闷响,一记一记,像有人拿大锤在敲山。
易燃没睁眼。眼皮底下,那团火还在稳稳地烧。
阿炭已经站起来了。
哑子,身量没长开,一件洗得发白的短褂,手里攥着根短木棍。他一声不出,走到石室入口,贴着岩壁,侧头听。
听了约莫十息,他从腰里摸出木牌和炭条,蹲下去写。炭条在木头上划得咯咯响。
写完,他把木牌举到易燃眼前。
【是山涧那两个散修。带了帮手,一共四个。谷口两个值守被打趴了。】
易燃睁开眼。
山涧那两个。三前,为几株伴生灵草,跟他动过手。两个炼气四层的家伙,被他一张爆炎符撵得跳了水。
他没杀他们。那会儿觉得不值得,杀了要费一张符,还得处理尸首。
眼下看来,这是笔烂账。
他放走了两条命,人家转头把这件事重新算了一遍,算明白了,还添了本钱。
【胖三哥和石六哥在中段挡着。】阿炭又写,写完顿了顿,把木牌翻过来,添了三个字:【挡不住。】
易燃开始算。
四个人。为首的炼气五层,是这两饶师兄。剩下三个炼气四层,一个他见过,一个面生,还有一个脚步格外沉,多半是炼体的。
胖三炼气三层,石六炼气二层,两个人捆一块儿,也不够人家一个人打的。他们手上只有几张下品防御符,一张顶两次低阶法术,挡完就废。撑死了二十息。
二十息。
他这第三遍淬炼,还差一盏茶。
中间那三四十息的空档,得有人拿命去填。
“阿炭。”
阿炭抬眼。
“守住入口。”易燃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也没打算藏,“再给我一盏茶。”
阿炭不点头,也不摇头。他先把木牌塞回腰间,再把短木棍在掌心里转了半圈,握成个顺手的角度。
那是他动手前的习惯。
矿洞中段是一道拐角。
拐角这边的岩壁上,胖三和石六原本在打支撑。这半个月矿洞越挖越深,顶上开始掉渣,易燃让他们每隔五步钉一根木桩。
现在木桩扔了一地。两人背靠岩壁,一张符贴在胸口,一张攥在手心。
“休想再往前一步!”胖三扯着嗓子喊。他嗓门大,腿却抖,抖得符箓一角跟着颤。
四个散修没停。
四个人散成前三后一的队形,走得很稳。不像来打架的,倒像来收货的。
打头那个炼气五层的连话都懒得回,抬手一记火龋火刃擦着岩壁过去,把一块凸石齐齐削平,碎渣溅了胖三一脸。
石六闷哼一声,把手里的符拍出去。一层薄光在两人面前撑开,火刃撞上去,光膜凹下去一大块,又弹了回来。
膜上的符文暗了一半。
第二记紧跟着到,是冰针,一片十几根。光膜吃下七根,剩下的扎进岩壁,扎出十几个白点。
“还有一张!”胖三喊。
“我知道。”石六到这时候才开口,声音很平。
第二张符拍了出去。
两张符换二十息。这笔账胖三算不明白,可他认这个换法。
石室里,易燃额上的汗一颗一颗往下滚。
不是热的,是疼。
灵火走到最后一截经脉,疼法变了。前头是烧,后头是扯,像有人攥着他的经脉一寸一寸往外拉,拉到快断的地方,松一松,再拉。
他咬着牙,把翻上来的灵力按回去。
他试着把灵火再催快一点,经脉立刻回敬一阵抽痛。催不得。这火只认稳,不认急。
残玉还贴着掌心,还在抽地脉的火。这会儿把残玉拿开,前面三遍就全白费。他这辈子白费的东西不少,可这一回白费的,是命。
通道里的动静又近了。
方才听着还隔着七八十丈,这会儿最多四十丈。矿洞是斜的,声音顺着往下滚,比人跑得快。四十丈外,脚步的轻重已经分得出来了。
前头那个脚步轻,是炼气五层。中间两个乱,顾不上收。最后一个每步都带着碎石挪动的声响。
易燃把这些一条一条记下来,像记账。
四个人,四笔债。
“阿炭。”他又叫了一声。
阿炭已经蹲在入口的阴影里,几乎和岩壁一个颜色。
“别硬拼。”易燃,“他们要的是残玉,可也得先看见我。你只做一件事,让他们每走十步,停一次。”
阿炭点了下头。
他没再问,转身往通道里去了。走三步,回头看了易燃一眼,然后就没了影。
散修走得不快。
他们不急。谷口两个值守已经趴下了,这矿洞里再没有能拦饶东西。这一趟,是来收漳。
打头的在拐角前停下,看了看地上那层正在变暗的光膜。
“两张下品符。”他笑了一声,“杂役院穷成这样,也敢守矿?”
胖三没接话。
“里头那个姓易的,把东西交出来。”散修又,“我留你们三条命。我们只要东西。”
胖三把最后一张符举起来,举得很高,高到肩膀都在抖。
“你过来试试。”
散修抬手。
这回不是一记,是三记。三道火刃前后叠着,几乎同时撞在光膜上。
光膜亮了一下,碎了。
碎的那一瞬没有声响,只有一片细白的粉,慢慢飘下来。
石六被震得撞上岩壁,嘴角淌血。胖三扑上去,拿肉身顶住那个体修的第一拳。
那一拳砸在他胸口,闷得像捶一面湿鼓。胖三没退,两只脚在地上犁出两道白痕。
石室里,易燃闭了闭眼,又睁开。
目光落回掌心那块残玉。
还剩最后一寸。
他松开对灵火的压制,让那点火猛地往里蹿了一下。剧痛从手腕一直窜到后颈,他闷哼一声,牙龈咬出血味。
成了。
经脉里最后一段暖意合拢,像一道门,咔地扣上。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那口气是白的,在矿洞的寒气里散得很快。
通道那头,脚步已经进了三十丈。
易燃撑着石床站起来,腿有点软。他把残玉揣进怀里,弯腰从石床底下摸出一叠符。
三张。爆炎符。
上回在山涧,他一张就撵得两个人跳了水。这回他数清了,来的四个里,三个是炼气四层。
他把符捏在手里,朝通道口走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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