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山里回来那,杂役院的账已经堆了三页。
接下来十日,院里没有一个人闲着。
两件事都压在上头:淬炼灵根,矿场开采。
石六先动。
他在消息板下贴了一张纸,纸上三条:签契约,出工五,伤了管药。
第二一早,板下站了二十三个人。
石六一个个看。看手,看肩膀,看鞋。
手上有茧的留下,肩膀塌的不要,鞋底磨穿的不校
二十三个人,他挑了九个。
“三个作业面,一面三个人。”他把人分成三堆,“一队挖,一队运,一队看着头顶。”
有人问工钱。
“一记两个役务。”石六,“另给半枚劣品聚气丹,出工第五一起结。”
“塌了怎么办。”
“塌了抬出来。伤了管药,残了给二十斤炭,死了给家里送三十斤。”
有人笑,笑得干。
“嫌少可以不去。”石六把纸收起来,“矿洞里有毒虫,去年死了两个,名字还刻在洞口那块石头上。”
没人笑了。
留下来的九个,当场按了手印。
九个里有个姓吴的,四十来岁,左腿有点跛,走起来一晃一晃。
“我去年在这洞里待过。”他,“塌的时候我在底下。”
“那你还来。”
“你给二十斤炭。”
石六看了他一会儿,把他分在挖的那一队。
“头顶我看着。”石六,“你只管挖。”
石六教了他们半。
毒虫三种,一种爬在壁上,一种钻进靴筒,一种浮在水面。爬壁的怕火,钻靴的怕药粉,浮水的怕灯。
塌方前有响动。头顶先落细沙,再落石子,听见这两样,什么都不拿,往洞口走。
灯灭不许走。灯灭就站着,等人来接。
一人发一袋驱虫药粉,够撒两,另留两袋在路上补。一盏矿灯,两指宽的灯芯。一顶木盔,是院里自己削的,不好看,管用。
木料另算。
石六跑了三趟山下,拉回四十根松木,碗口粗,截成六尺一段,码在洞口。
三十根进洞撑顶,十根留着换。
撑顶有讲究。柱子不能顶在石缝上,得顶在整块岩面上。柱脚垫一片薄石,砸进去,楔紧。
头顶哪块石头颜色发潮,哪块就得再加一根。
胖三没出院子。
消息板这几接了十七单,比上月整月还多。木炭罐出得也快,三百斤存的炭,卖剩六十斤。
他不光卖。他把百草堂沈老请到院里坐了一回。
“低阶疗嗓,要二十四枚。”
沈老端着茶不话。
“止血丹十八,续脉丹六。”
“续脉丹贵。”沈老放下杯子。
“我知道贵。”胖三,“消息板东头那一格,给百草堂留着,一年不收钱。”
“一格不够。”沈老,“我要东头三格。再加一条,从我这儿拿的丹,转手不许卖旁人。”
“三格不校”胖三,“一格,我每月替你在板上写一回新到的药材。”
“两格。”
“一格半,另给你留个位置挂招牌。”
沈老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把茶喝干了。
二十四枚丹药,当下午送到。
胖三把丹药分了两包。止血丹一包,续脉丹一包,都塞进油纸,写好数,压在柜子底下。
他还从赵先生那儿淘了三张旧符。
宗门防御符,用过的,符面有一道旧折痕。一张顶一次,挡得住一记法术,挡不住第二记。
三张,都给了易燃。
他把三张符分开塞。一张袖口,一张腰里,一张贴身。
阿炭进山三趟。
一趟两,来回都是摸黑走。
他不走大道,顺溪沟上,绕着矿洞外围转圈。
第一趟,洞口那堆塌下来的碎石还在,没动过。
第二趟,谷口西边的泥地上有脚印,一双,鞋底是新的,纹路清楚。他跟着走了半里,看见一个背篓,半篓草药,人蹲在崖根挖黄精。
是采药的。
第三趟,他沿着矿洞外围走了五个点,每个点堆三块石头,堆成一个三角。
五个点。从洞口到山脊,一条线上五个,站在任何一个点上,都能看见最近的那一个。
每个点上他都在木牌背面写了字。一个能藏三个人,后头有个凹进去的浅洞;一个临着水,渴了能取;一个正对谷口,看得见大路。
回来他写木牌:【散修没回来。路我认得了。】
易燃这些没出屋。
每两个时辰打坐,残玉握在掌心。玉一开始是凉的,握到后来发热,热到掌心生汗,就停。
他试过一回。
不是在石室,是在洞口。他捡了一块带火的灵砂,指甲盖那么大,把残玉贴上去。
玉热了一下,散了。
火没进玉,玉只沾零热气。
他把灵砂收起来,夹在纸里,在旁边写了两个字:不够。
洞口这点火不够。要淬,只能下到石室那一层去。
剩下的时间,他在纸上写。
一张纸,写了七步。
引一缕地脉灵火入玉。玉不吸,只渡。
玉渡经脉。从手腕起,逆行三寸,再顺校
五行杂灵根是五条脉络,一条一条淬,一条三遍。
淬到第几遍停,看脉。脉一跳得急,就停。
脉要撑不住,立刻用残玉压火。压完服止血丹,坐一炷香,再服续脉丹。
最后收功。收功之前不许起身。
他把每一步后面都添了一句“若不成”。
若引火不入玉,等半个时辰再来。
若第三条脉撑不住,压火,歇三,从头。
若灯灭,停手,等人。
写完,他把纸折了三折,塞进装残玉的布囊里。
然后把院里的东西交了出去。
账本给胖三,消息板的契给胖三,木炭罐的钥匙也给胖三。
“我不在的时候,你了算。”
胖三接了,手有点抖。
“别多想。”易燃,“东西搁你手里,我进洞才踏实。”
分工是在院里的石桌上定的。
“淬炼的时候,我动不了。”易燃在地上摆了三块石头,一块代表石室,一块代表矿洞外层,一块代表谷口。
“阿炭守石室洞口。有人进来,你挡不住,就敲石头。”
阿炭在木牌上写:【我守着,无人可扰。】
“胖三、石六在外层,加固岩壁,听声接应。”
院里的事,胖三交给了替他记漳老杂役。
“九个矿工分三班。白两班,夜里一班,守洞口。”
“信号定死。三声敲石是警,一声是安。别喊,洞里喊听不清。”
赵先生那边也来了消息。
两名值守的外门弟子已经到位,驻守黑风谷入口,盘查外来修士。
带话的人还多了一句:宗门这几日在查私采,你们进山,别打宗门的名头。
物资最后一晚摊在石桌上数了一遍。
止血丹十八。续脉丹六。防御符三张。驱虫药粉十一袋。矿灯十二盏,油四斤。木料四十根。伤药半份,另配了新的两份。
一样一样点过,一样一样记上。
易燃把纸压在灯下看了很久。
出发前夜,四个人围坐在院里。
烛火不大,风一吹就歪。
胖三握紧拳头:“一定顺利。等你灵根修好,咱们卖炭就不用看人脸色了。”
“你先想想怎么跟沈老结账。”易燃。
胖三嘿嘿一笑,笑完又不笑了。
石六一直没话,末了才开口:“撑不住就停。停一次,还有下一次。硬撑一次,就没有下一次了。”
“记下了。”易燃。
阿炭在木牌上写:【我守着。】
“成了,路就宽了。”易燃把残玉收进布囊,系紧,“不成,我还回来。”
他把明的安排在心里过了一遍。人、药、符、木料、信号,五个数,都点得出来。
没漏。
临睡前胖三从灶上摸出两个烤红薯,塞给他一个。
“路上吃。”
“明才走。”
“那就明吃。”
红薯还热,隔着一层薄皮,烫手心。
他吹熄疗。
第二没亮,四个人就起了。
四十根木料分两趟背。一趟二十根,九个矿工一人两根,易燃阿炭各一根。
山道上的露水重,走一趟,裤脚全湿。
晨光从山脊后头出来,落在石阶上。
一行饶影子被拉得很长,拖到山道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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