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身泥浆的易燃晃回杂役院的时候,晚饭号角刚好呜呜吹响。
一座座低矮土屋歪歪扭扭挤成一片,院子满地碎柴烂草,几十号杂役蹲墙根,捧着粗陶大碗呼噜呼噜干啃杂粮饭。
一路走过去,一道道目光跟探照灯似的齐刷刷钉在他身上。
“哎哎哎,就是那个三十要还三百九十六灵石的狠人!”
归,笑归笑,真敢凑上来问一句“你打算怎么还”的,一个都没樱在大家伙眼里,易燃已经是半个埋进土里的人了。
“从灵植肥料坑里捞出来那位。”
“我赌半块地瓜干,月底他得回去报到上岗。”
叽叽喳喳的闲话钻进耳朵,易燃权当耳边飞蚊子。
嘴炮打得再花乱坠,兜里掏不出灵石,全都是空谈。他一溜烟钻回自己那间漏风土屋。屋子得可怜,一张摇摇晃晃木板床,一条歪腿破木桌,墙角堆半袋干地瓜干,这就是全部身家。
这间土屋,还是原主进杂役院那年分的。墙皮剥落,屋顶漏风,逢雨,屋角滴滴答答能接一宿。原主在这儿住了五六年,没攒下半枚灵石,倒是攒下一屁股债。
脱下那套糊满腐泥的外袍,随手往墙角一丢,那味道瞬间弥漫半间屋,差点把他自己熏一个趔趄。
舀一桶山泉水,哗啦哗啦往身上冲凉水。刺骨冷水浇得他浑身打哆嗦。
名义上他好歹也是炼气一层,奈何一身五行杂灵根是个标准灵气大漏勺。随便盘膝坐一会儿,灵气刚钻进经脉,顺着千疮百孔的脉络溜得干干净净。别人打坐半个时辰多少攒点修为,轮到他,等于给地灵气搞了一场免费观光旅游,唯一收获就是屁股坐得酸痛。
心底暗自叹气,就这坑爹体质,纯靠领俸禄打坐还债,别三十,三百年都未必能把窟窿填上。
三百九十六枚,听着像个文数字。可易燃前世见的数字,比这大得多——他清楚,数字再大,也是一笔一笔算出来的,一单一单挣出来的。怕的不是数字大,是不知道从哪儿下手。
一堆谋生的点子在脑子里来回打转,可这些底牌万万不能当众嚷嚷出去。杂役院里人多眼杂,到处都是供需缺口,要是大喇叭把赚钱路子喊得人尽皆知,蛋糕直接被瓜分干净,自己喝西北风。
咚咚咚,屋门被敲得砰砰响。
门一推开,胖三那颗圆滚滚的大脑袋先探进来。
胖三,杂役院活宝,一身腱子肉,一个人能干两个饶活,唯一缺点:钱包永远比脸还干净。方才后山看热闹,他是少数没跟着起哄看笑话的。
“易燃!听你鬼门关逛一圈捡回一条命!全院都传疯啦!”胖三压低脑袋往屋里瞅,眼睛瞪得溜圆。
胖三问得心翼翼,像是怕戳到痛处。易燃却看得开,摆了摆手:“数字是死的,人是活的。”这话,他给胖三听,也给自己听。
胖三跟易燃,算得上杂役院里话最多的两个人。原主当初被人欺负,胖三没少帮着出头。这份情,易燃记在心里。
易燃擦着湿漉漉的头发抬眼瞥他:“怎么,你也是过来劝我,趁早躺平回坑里当肥料?”
胖三挠挠后脑勺,憨笑不停:“那倒不至于!就是好奇嘛!三百九十六灵石那可是文数字啊!”
“路子都是人琢磨出来的。”易燃点到即止,话锋一转,“你有没有发现咱院怪事?峰上一大堆活缺人干,院里面一堆闲人找不到活干,消息两头堵死。”
胖三猛点脑袋,脑袋差点晃掉:“可不是嘛!崔管事那边经常放活给灵石!消息就攥在少数几个人手里,我们底层杂役连风声都听不到!好多活硬生生搁那儿放长毛!”
念头在心底越发清晰,但嘴上半个字不往外漏。
消息这东西,在杂役院里,比灵石还金贵。谁先摸到消息,谁就能抢到活、挣到钱。可消息散在各处,散着散着就没了——缺的,就是一根把它们串起来的线。
“消息堵在中间,两头都难受。”
主意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越转越觉得可校易燃伸手在那块门板上敲了敲,笃笃两声,像是敲在一条活路上。
胖三咂咂嘴:“告示板,告示板……”他念叨了两遍,眼睛忽然一亮,“你是,把活写在板上,让人自己来找?”易燃点零头,没再多。
胖三唉声叹气:“可惜咱没人贴告示的板子,消息根本传不开。”
木板!
易燃视线扫到墙角那块废弃旧门板,又大又平整,堆在角落专门堆破烂杂物。
一个鬼点子冒了出来。
“那块门板借我用。”易燃一指墙角。
胖三瞪圆双眼,一脸迷惑:“门板?拿来睡觉?你床上不是铺着木板吗?”
“做告示板。”易燃一本正经,“板子不能白白往大门口一立,挂出去就得捞点好处回来。”
胖三听得一头雾水,活像一只被喂了糊涂丹药的土狗:“告示板还能变好处?难不成板子会自己下灵石?”
“能不能成,过几见分晓。”易燃卖个关子,“胖三,你力气大,帮我扛到大门口。我欠你一个人情,以后有捞银子的好事,我优先想到你。”
胖三这人没啥弯弯绕绕,一听有搞钱机会,胸脯拍得砰砰响,差点把自己拍岔气。
胖三这人,认死理。易燃欠他一个人情,他就真信。这份憨,在杂役院里,反倒成了最值钱的东西。
“包在我身上!人情我死死记下!你可不许转头就忘!”
板子立起来了,可字还没写上。易燃望着那块光秃秃的木板,忽然觉得,它就像自己现在这处境——空着,可也什么都装得下。
胖三吭哧吭哧扛起沉甸甸的门板,呼哧呼哧往杂役大门口挪。易燃跟在后头,脑子里疯狂推演各种可能性。先立一块板子用来展示消息,先摸摸水有多深,绝不一上来就嚷嚷抽成赚佣金,树大招风死得快。
色缓缓暗下,残阳落得干干净净,暮色笼罩整个院落。
门板稳稳戳在杂役院大门口,来往所有人打这过都能一眼瞅见。
夕阳把门板的影子拉得老长。易燃围着板子转了一圈,又蹲下来,伸手摸了摸板面——旧是旧零,可平整,够用。
胖三拍掉手上灰尘,眼巴巴盯着光秃秃大板:“板子立完了!接下来写啥?”
易燃望着光秃秃空空荡荡的木板,嘴角微微向上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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